乐锦的经络已经枯竭到经不住施针梳理,莲勾了勾唇,却连牵强的笑意也挤不出。
他放下银针,安静地进屋端来温好的药。
两个人都明白,这药物无用,最多也不过是略微延缓几分衰竭的速度。
乐锦端起碗,借着碗沿遮住视线不去看他,一饮而尽。
系统开始在她脑中吱哇乱叫:【美人心疼凝眉,你一句话也不说,愚蠢啊!】
她放下碗,看到莲湿漉漉的眼就有些无措,再被系统这么一嚷嚷,顿感头痛:【之前口口声声小白脸,现在就美人地叫唤了?前倨后恭!】
至于系统所言心疼之类,她统统当作胡话。
在乐锦看来,莲对她身体恶化的态度显然是医生见到绝症患者还在糟蹋自己身体的无奈与闹心,却又因为她确实命不久矣,也无法规劝,只好徒增叹息。
医者仁心嘛!她想,莲显然是最仁的那个,没看他见到自己这个有些交情的患者快死了还会红眼框,不知以后回归命运正轨,治多了人会不会好些。
是的,乐锦现在认为自己已经快顺利将自己在莲身上扰乱的因果矫正回来。
事情要说回半月前。
石丑夫恢复速度极快,没几日,虽仍只能吃些稀粥,却不再如头几天那般夜里发高热,只需慢慢调养,乐锦与莲便准备动身了。
石丑夫提及施家与徐家的关系,说两家除了施家一族刚到新随时有些交情,之后便以徐家单方面攀交情为主。
两族虽不熟稔,但年少而白发者少见,若是徐家子弟中有这样的人物,纵是被视作怪异而关在院中的庶子,施定世却也不会不知。
姑山中植被丰富,自有能充作染剂的。
冯安去采摘回来,便被山中事务忙得抽不开手脚,莲让她自去忙碌,自己在水畔捣着染汁。
乐锦早就眼馋莲的那头毛发,面上却不显,等他捣好了,便顶着那张面瘫脸接过他手里的木臼,趁莲怔愣,用刡子蘸裹了染剂便梳上他发顶。
莲方知晓她是来为他染发的,惊喜之下,一连几日因乐锦脉象凝着的眉眼都舒展开来。
这刡子亦是用前些日子处理好的猎物皮毛制成,乐锦一面将染汁铺在他发间,另一手则状似不经意地揉捻了几缕尚未沾上汁液的发绺。
感受着指缝中绸缎般的触感,乐锦大为满足,一时竟有些贪恋,不自觉地便将当年给浣熊梳毛的手法用了上来,指尖插入他发根轻轻抓挠了两下。
直到那双懵懂纯然的眼转过来,她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尴尬地轻咳一声,安分起来。
乐锦垂眸,仔细将每一根发丝都染上墨意,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又试着开口:“你既相信要寻命定之人,自然也应明白凡是人皆有其命轨。”
她隐去自己世外客的身份,含糊地将他命轨被她无意扰乱的事情,以及对莲所寻之人与他真正命轨的推测讲了出来。
之前以为任务时间还多也就罢了,如今天道每时每刻都在收回生机,乐锦顺口而提,本就没指望这个钻牛角尖的人能真的被说服,话一出口便有些后悔。
她向来利落,往常不听信她言语的人,乐锦从来不会再说第二遍。
大概是人一尴尬便不由自主地找些话说,她竟也变得唠叨起来。
乐锦嘲讽自己,真是耐心见长了,本等着莲开口反驳她就不再接话,不料莲却忽而格外听劝起来。
“恩人既然如此笃定,那我自会相信,恩人不必再因此有所顾虑了。”她在莲背后,看不见他神态表情,只听着他声音平静,
“只是莲蒙恩人相救,又与冯安多日相处,终归是有情谊在。还请恩人让我跟着将安送去,等此事了却,便继续行走于外。”
乐锦顿时卸下了重担,反正将冯安送到敛阳她就离开世界,不会再造成什么错乱,只要莲自己明白还要继续寻真正的那人,自然能回归正轨。
她干脆地答应了,身心舒畅地专心染发,隐约听见声似抽噎般的声音。
她手上一顿,仔细去听时,却什么也没有了。
以乐锦的耳力都听不清晰,那动静自然极其微弱。她没觉察出周围有危险,便只当是哪处躲着的小动物了。
自那次相谈后,乐锦再见莲时没了那如影随形的愧意,便也不再多出那么多别扭,自然许多。
思维飘了一圈,乐锦放下药碗,正想着如何把话题从她的身体上岔开,莲先收起碗,回应了她一开始的话:“施家主最喜好张扬,十五的夜宴,或许会将王玺取出。”
乐锦点头,准备届时再见机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