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穿着洗得薄薄的麻织短袖,半白的头发胡乱扎了个马尾。她的双眼红肿,擦泪的纸巾攥在手里揉成一团。
“阿姨,您最后一次见到您儿子是什么时候?”小冯轻声询问。
“前天下午。”死者的母亲声音嘶哑,带着粤省特有的语调,“那天太阳比较大,我本来想帮他晒晒被子,顺便收拾房间。他说他在忙,叫我不要吵他。”
她的眼泪顺着法令纹的纹路淌进嘴里。
小冯握笔速记,“您儿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失业有两三年了。”死者母亲答:“以前在创业园里的一家游戏公司做那个什么测试还是测评……我也不懂这个,只知道后来公司效益不好,裁了一大批人,他就回来了。”
死者母亲伸手,从茶几上的纸巾盒里抽一张新的。
“我跟他爸说过他,好赖找个活干,只要能稳定缴纳医社保,哪怕保安也行。他不要,说保安工资太低。”她擤了擤鼻涕,“我儿子以前其实不这样的!他的工资一直都不是很高,交完五险一金也就只够他温饱,平时还经常加班,工作日基本都要10点以后才能回家。但再苦再累,他从来没有抱怨!我也不知道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死者母亲渐渐消声,目光转向儿子的房间。
那扇门往常都是关着的,如今却大敞。里头再看不见儿子的背影,只有一众穿着水蓝色警服的工作人员进进出出。
“我儿子他不坏的。”死者的母亲低喃着,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不抽烟不喝酒,平时也不出门,就喜欢窝在房间里打打游戏,看看动漫……”
小冯写字的那只手顿住。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母亲了。
孩子生前嫌这嫌那,真到人没的那步,又要将那些她们觉得不好的地方包装起来,再一副后悔莫及的样子说给外人听。
刑侦队的队长姓蒋,今年已经五十有八。他刚从隔壁邻居家走访回来,径直走进死者的房间。
死者的房间不大,十来平方。
进门的左手边立着一架一人半高的木制衣柜,柜门开着一扇,里头堆着一团不知洗没洗过的旧衣裳;衣柜正前方是一抬塑料电脑桌,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是前两年时兴的高转速游戏本,如今市面上的卖价依旧不菲;电脑桌的右手边是一张靠墙的单人床,床头处的软枕枕套上有大片泛黄的污渍。
床头上方的挂式空调运作时声响极大,风口吹出的冷气带着潮味,混合着汗臭味及外卖剩饭的馊味。
痕检科的小陈戴着口罩蹲在电脑桌旁,他举着相机,将桌子里里外外拍了个遍。
死者侧头倒在键盘上,眼睛睁得很大。他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背心,肩头处有个食指大的洞,下.身是花绿裤衩。他光着脚,脚底板黢黑,应该没少踩灰。整个人瘦得厉害,肋骨的轮廓隔着衣服都能得看清楚。
电脑的屏幕还亮着,画面定格在一本连载网文的最终章。
法医老褚正在做尸表检验。
他轻轻摆弄死者的头部,仔细看了看眼睑与口唇,随即又按按胸廓,“没有外伤,体表干净。但瞳孔是散的,跟前几起一样。”
小陈的师父老卫背对着他们站在房门前,拿着多波段光源在门把手和电源开关处提指纹。物证袋已经装满五六袋,外卖盒、矿泉水瓶、手机、鼠标,包括键盘上的键帽。死者的衣物单独装了三袋,分别是从床铺、电脑椅还有衣柜里取的。
“陈辰,等下回去带你师妹一块儿做个组织浸出,看看有没有体.液残留。”
电脑桌边的小陈“猴”了一声。
客厅里的抽泣声断断续续传进来,老褚和小陈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说话都不敢放大声。
蒋队站在角落,盯着死者的脸发呆。
这已经是本月的第十三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