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辅导员熟知谈话技巧，次日上午九点出的门，午饭点没到就回来。她带回一条长达两小时的音频，熟练地导入电脑里。

“她说的都在这里了。”辅导员将录音笔放在桌上。

这次做笔录的是小施。

这孩子刚吃饱饭，一股子力气没处使，正好何队有心再磨磨他的耐性，故意做他边上看他一笔一画写下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录音开始播放。

一段沙沙的电流声过去后，电脑里传出一位女性的声音，语速慢得像钝刀切肉。她说一句停一句，仿佛在用力打捞着过往的记忆。

“……她爸把她卖给村北那帮老光棍的时候，她才十一。”

小施执笔的手顿住。

“那帮男人一块儿凑了笔钱，说好一人一天，轮着来。她爸拿到钱的当天就收拾好包袱出了村，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录音里的喘.息声很重。

“我们都叫她“贱女”，不是看不起她，村子里的女人有哪个能由得了自己。但我也不知道她原来叫什么，只是听她爸总这么叫她。叫得多了，大家也都习惯这么喊她……她每次都会乖乖应我们。”

“那七年，她住在村北一间土屋里，有几回我特地改道想去看看她，但屋里没窗。那些男人从不让她出门，只是会在换季的时候送两件衣裳过去。可后面两年也没再送了，时间久了，我们都以为她死了。”

“她母亲呢？”是辅导员的声音。

“她妈……哭过，也闹过。但她妈自己也是被卖过来的，自己都护不住，更别说想护住女儿。”讲述着长叹一口气，“‘贱女’被她爸卖出去的那天，她妈也被转手给隔壁村的一个老鳏夫，之后再没消息。”

话毕，录音里沉默良久。

"把她送过去的那天，我跟在她爸后头，想拦，没敢。她回头看我一眼，那个眼神……就好像认命了。"

小施伏在案前，肩膀绷得笔直。

"她从小就乖，特别听她爸的话。她爸让她干什么她就干什么。就是因为太听话了，才会被欺负成那样……"

录音里的声音有些抖。

"我那时候……也怕。怕惹事，怕被赶出去，怕也被卖到那种地方去。后来她走了，我每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想着她看我的那一眼。我后悔，悔了半辈子。要是当时我能说句话——"

蒋队虚虚抬着下巴，吸两下鼻子。

田纪蹲在角落，两手托腮，拇指尖使劲掐着自己的指腹。辛辙站在她身后，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录音里的讲述者带着哽咽

心理辅导员点下暂停键，她说讲述者当时情绪波动太大，说得断断续续，似乎是想到什么说什么，逻辑凌乱得很。

中场休息时间，大家伙儿该喝水的喝水，该抽烟的抽烟，都在尽力遮盖眼底的那抹红。

录音还在继续——

"贱女"之所以会被人发现，是因为村长的娘家表妹。

那个女人，盼春之前提过，是村长娘家表妹。她读过书，嫁过来之后一直不大合群。但她肚子争气，第二年就怀了孕，也是在那一年，她知道了"贱女"的存在。

或许是肚子里有了孩子的缘故，她对"贱女"的遭遇格外心疼。

讲述者告诉辅导员："她来找过我，问我有没有办法。我说没有办法，村长不让管。她说'那我来管'。"

村长那位表妹，前后往村北那间土屋送过三次吃的。第一回是馒头，第二回是半块红糖，第三回是一碗热粥。第三次送粥的时候，被隔壁村一个路过的人看见了。那人回去当笑话说给自家婆娘听，婆娘又传给了嫂子——就这么传开了。

传着传着，就传进村长耳朵里。

那时候，外面已经有人在问这事了。

蒋队他们之所以能拿到那段视频，就是因为当时有人拍了。但具体是谁拍的，至今没查出来。但那段视频流出去之后，被市局一个刚入行的年轻人刷到了，才层层报上来。

"贱女"被救出来的那年，刚满十八。

而村长那位娘家表妹，在那之前三个月，"难产"走了。

讲述者压低了嗓门，像是怕隔墙有耳，"她不是难产死的。"

会议室里骤然安静。

"她被发现以后，村长逼着她男人跟她离婚。她男人不愿意，说'她肚子里还有我的种'。村长说'你要媳妇，我把我大女儿嫁给你。'她男人后来同意了。"

"她是怎么走的，我……我不清楚。但他们说她'难产'，她送卫生院的时候，身上没有血。"

何队的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收拢，又松开。他没说话。三十多年的老刑侦了，什么话都不用再说。

录音在这里断了一下，"她没了以后，村子里的女人就更难出门了。白天不许一个人走，洗衣裳都要有人盯着。后来那些姑娘一个接一个被卖过来，一个接一个被打、被锁、被藏。我们也习惯了。"

小施的笔录本上，最后那页的字明显比前面几页乱。

田纪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跟蒋队并肩站着，看着窗外那条灰扑扑的街道。女娲市的天灰蓝灰蓝的，跟盼儿村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天空，好像也没差太多。

"女娲市里盼儿村，"她说，"搞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