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纪按捺住心中的焦躁，没再接话。

有些争论是没有意义的，好比自古以来的“甜咸豆腐脑”之争，总归都是站在各自感受及角度里延伸出来的不同看法。

继续耗在监护室里也没有意义。

田纪先退一步，决定等小春苏醒后再来见她。她将带着余温的糖果铁盒掏出来，默默放在床尾的一角。

临出监护室前，田纪再看小春一眼。

床上的小人儿仍紧闭双眼，唇色灰白，覆着一层起皮干裂的血痂。

十恶业抱着渡鸦走在最后，牠自身后幻化出一条玄色猫尾，在空气里轻轻扫几下。四妖没有经过消杀就大喇喇闯进来，难保不会给小春带来什么影响。裹着妖力的尾巴甩出一招“净化”，室内的空气霎时变得干净。

回酒店的路上，田纪眼神放空，径直往前走。

现已确认灵是猝死案背后的凶手，封锁的案发现场里那些消失的气味，大概率也是灵收拾的。

田纪没问灵杀人的原因，对方明显没有善恶之分，它并不觉得杀人有错，做事的基准完全建立于“因为想，所以做”之上。

她暗自打定主意，等小春的事情了结后，再联系执法队来把灵收走。

会杀人的灵未必就是纯粹的恶，但它已经开了这个头，还是得交由相关部门管控，降低安全风险。

田纪一路走，一路想，丝毫没发现今天的自己格外安静。

另一边的源市，蒋队将所有在盼儿村发现的情况，事无巨细地复述给局头。猝死案的根源在于那两个视频，局头当机立断，直接向上申请，把市面上流转的所有相关视频一并封禁删除，永绝后患。

十恶业于次日将小春的情况告知蒋队，但自杀这事儿没说。牠没法用科学的角度向蒋队解释，一个失能病人是如何自残的。

索性不提。

“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回来？到时候我去接你们。”电话那头的蒋队中气十足，猝死案的结果终于明朗，他的语气松快不少，“市局附近新开了一家甜品店，等你们回来带你们去尝尝，小陈说很好吃。”

“估计得再等几天。”十恶业如是说，“小春的状况不是很好，田纪想再陪陪她。”

蒋队沉声：“……也好，小姑娘之间更有话说，说不定那孩子还能好得快些。”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十恶业答。

“行，那你们在外注意安全，有什么需要告诉我。”

通话结束。

炎炎夏日，蝉鸣四起。

四妖躲在空调房里，安静等待小春的消息。

一般情况下，经过抢救的病人会在两到三天后苏醒，但小春情况特殊。尽管她的身体已经度过危险期，人却一直没醒，田纪问过华医生，后者表示：小春对外界有抗拒心理，不肯睁眼，她也给不了确切答复。

不过，小春的刻意“昏迷”反而给了田纪一段缓冲期。

她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醒来的小春，万一对方真就跟她说“不想活了”呢？田纪难道真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去死？

田纪做不到。

她还是想要小春活，活着才有希望。

又一周过去。

临近小暑的前一日，田纪忽然接到华医生打来的电话——小春醒了。

她立马收拾好行装，来不及跟辛辙祂们打声招呼，挥手拦一辆酒店门口候客的计程车直奔医院。

苏醒后的小春仍不肯开口说话，只日复一日地坐在床头，望着窗台发呆。

田纪也不知道要怎么和小春沟通，她在脑子里想过很多次开场白，但总是话到嘴边，欲言又止。

其实这样也好，省得她没话硬聊。

病床边的床头柜上已经放满各种牌子的糖，是田纪从各个商店里寻摸来的，据说都是店内销量最好的。

小暑之后又过几日。

有天午后，小春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花要死了。”

窗台上那盆桔梗花始终摆在那里，但花瓣已经卷边，枯黄从边缘向中间蔓延。小春被抢救过来之后，医生护士只在意她的身体和心理，无人想起要给花换个太阳直射不到的方向。

于是，花枯了。

虽毫无预兆，但在情理之中。

自小春开口说话后，一直隐在窗帘后头的灵倏地没影了。之前只要田纪过来，它一定会守在小春几步开外，直勾勾地盯着这位外来的闯入者。

可田纪知道，它还在这个房间里。

“花要死了。”小春重复着这句话。

田纪一双眼清凌凌地，她声线柔和，语调温温：“那给你换一盆新的好不好？你喜欢什么花……”

小春钝钝摇头，手指无力地抬起，指向窗台上那盆蔫吧的白花，“救。”

剩下的不用再问了，田纪已经得到她想要的答案。

她溢出一声笑，遂答：“好。”

-

田纪终于拨通妖族执法队那台永远占线的通讯器，接电话的是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獬豸后裔。灵所犯下之事牵涉甚广，在人族之间影响极大。獬豸表示，会亲自来一趟。

然而没想到的是，前来收灵的獬豸后裔竟要将小春一并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