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偏眼神干净,不算招人烦。
要不他也不能巴巴地给孩子熬一锅她爱吃的红豆小圆子。
“陶开涌那院儿底下,挖出一副人骨头架子!”田纪故意捂着嘴,然后说得很大声。
舀水勺“啪”一声落回水缸,缓缓沉到底。
“看来,您知道这件事。”辛辙瞧着守祠人的反应,笃定道。
“男的女的?”守祠人扶着缸沿,慢慢悠悠转过身,“挖出来的那具尸骨,是男的女的?”
“女的。”辛辙答。
守祠人忽然脚底一滑,好在田纪眼疾手快,没让老头儿出溜下去。
“你说你这么大岁数了,没事儿老折腾啥呀?就不能消停坐会儿?”
辛辙接一句:“可能是感谢我们,所以想给我们磕一个?”
“你快别叭叭了!”
田纪扶着守祠人坐回原位,又拿起搁在炉前小木扎上的蒲扇,给老头儿扇风。
“既然已经被你们找到了,那我也没什么瞒的了。”守祠人嘴唇嗫嚅,几次后才酝酿出一句话,“族长不愿让魏祉和陶开涌动那块地,就是为了谢家的最后一任族长。”
老头儿颤颤巍巍地领着二妖走进正屋,从那堆牌位下方的长案里,掏出一本蒙灰的线装本。他翻开最后一张写了字的纸页,指着正中的一个名字。
谢竺。
这是一本谢家遗留的族谱,谢竺的名字只占一行,生卒年不详,旁注里写着一句“城破殉节”,再没有别的。
然而,守祠人的口述是不写进族谱里的。
那些话像他烧给祖宗的青烟,一缕又一缕,不成形,却呛得人鼻酸。
时间回到一百二十年前,那座四线小城还不是现在这幅人烟稀少的模样。
那时的城墙是完整的,街面上有早市,城外有运粮的官道。谢家是城里头一份的望族,半座城的铺面都挂着谢家的幌子。
“可惜啊,谢家上一任族长身体不好,走得早。”守祠人长叹一声,“只留下一对孤儿寡母。”
谢家的嫡支血脉虽凋零,但那一摊子产业却庞大得叫人眼红。好在谢夫人是位硬茬子,性子又泼辣。她娘家在京城做武将,仅一封书信,叫族老们不敢再吱声。
有谢夫人娘家做靠山,族长的位置才没让旁支的那些豺狼虎豹抢了去。在谢夫人娘家的鼎力支持下,族长之位终于由及笄的谢竺接位。
十五岁的谢竺背脊挺直,腰上悬着外祖父赠的佩剑,立在祠堂前头接过母亲递来的那枚,被父亲掌了二十年的族印。底下跪着的头发花白的族老们,面上恭顺,一个个的脖子却梗得发红。
接位后的日子不算好过。
谢家内里早已空了,旁支阳奉阴违,每年的田产出账对不上数。谢竺咬着牙撑了八年,一边理账一边习武。
只是,腰间那柄剑一直没出过鞘。
族里人私下议论,说这位女族长是个没脾气的,谁来都能拿捏两下子。
谢竺从不在意,总归这日子还能过下去。
但好景不长,倭奴入侵龙国,外祖父带着族里大半成年的男丁,上前线支援。可惜双拳难敌四手,将士们去一个少一个。渐渐地,谢夫人娘家族里只剩些喘气儿都难的老弱妇孺,昔日庞大的家族一夜间凋零。
“满门忠烈啊……”守祠人的眼眶里蓄着泪。
王朝的讣告是连夜送来的。
谢竺接到信的时候,肚子里的孩子已满八个月。她在祠堂里跪了一夜,求了祖宗,也求了漫天神佛。第二天起身的时候,两边膝盖都是青的。
国难当头,欺软怕硬的族老们仍只在意那些蝇头小利。他们趁虚而入,逼她退位。理由是女族长身子虚弱,无力执掌族务。
彼时的谢竺刚诞下女儿不久,奶水还没断。偏偏入赘来的夫婿又是个不争气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为了护住母亲和还在襁褓里的女儿,谢竺不得已只能退位。她看着那些族老的脸,一个字没说,默默将族印放在案上,然后一家四口搬到城西那间破院子里。
院子四面漏风,雨天积水,秋季穿袄。
族里留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是那柄从没出过鞘的佩剑。
旁支占着祠堂和铺面,住进大宅,穿绫罗,吃细粮。谢竺在破院里,用枯柴烧水给女儿暖身子。
再后来,倭奴入境。
前线的折子一封封送回来,京城里的皇族世家早已自顾不暇。很快,粮草断了。
外祖父旧部辗转托人送一封信到谢竺手里,信纸上只写着寥寥几个字——
城危,粮绝,望援。
“这故事不能是你编的嗷?”田纪冷不丁开口,打断守祠人的话,“一百二十年前的事儿,你咋记得那么明白呢?那前儿你还没出生呢吧!”
“是我父亲告诉我的。”守祠人答:“因为,我父亲就是替左将军送信的那个旧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