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时,天光正亮。
爬山虎的叶片上还躺着几颗未干的露珠。
陶家老宅的院门被推开,吱呀一声响。为首的是仍穿着灰褂子的葛师伯,他手里结着印,往屏障上开了个能容一人通过的口子。
昨晚布下的屏障没收,青色幔布悬在头顶,将天光彻底挡在外面。角落的应急灯亮了一整夜,灯罩边缘凝着一圈水珠,顺着灯架往下滴。
田纪走在人群最后,手里握着一杯温热的豆浆,她晃晃悠悠跨过门槛,边走边打哈欠。
昨晚回到民宿后,人族的那位葛师伯和戚师叔拉着祂们四个开了好几个钟头的会,从起尸到镇魂,事无巨细地捋过一遍。直到后院的公鸡打鸣,才放祂们回去睡觉。
田纪实在想不通,这不是有手就会的事儿吗?至于这么如临大敌,嘱咐个没完吗?
啧,人族就是啰嗦!
梁樑跟着戚师叔和他那三位师兄走到水井边。
邹师兄把昨天用过的工具拿出来,重新检查一遍,随即一样一样码在井沿边的青砖上,整整齐齐;喻师兄和章师兄站在他身后,一人攥着一卷新的红布。
十恶业抱着渡鸦走到爬山虎那片,叩叩坛壁和里头的地基主小声说了几句。渡鸦还是那副睡不醒的样子,把脑袋埋在翅膀底下。
葛师伯与戚师叔对视一眼,后者稍稍点头,遂道:“开始吧。”
今日下井的除了邹师兄,还有梁樑。
葛师伯带来的四位弟子得守阵,喻师兄与章师兄负责看护地基主,八个年轻玄门弟子里,就梁樑一个无所事事。
邹师兄照常将避水剑绑在腿侧,他低着头,嘴里不停嘱咐着:“小樑,下去之后听我话,甭乱动,甭乱走。避水诀就那么一块地儿,你离我远了可罩不住你。”
“记住了记住了!从昨儿晚上到现在,您都说一宿了,我脑子都装满了!”
“还不是你平时不着调!”邹师兄忍不住再说一句。
临下井前,梁樑又拿起红线,把田纪和槐树绑在一起。一旦尸骨离井,水底暗流极有可能反冲上来,这道红线是为护她不被卷走。
邹师兄踩着内壁的砖棱熟练地往下落,剑身所到之处,连空气里的潮气都退开半步。梁樑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
水面在二人脚下分开,待他们下到深处,又合拢。
田纪蹲在井边,手里的豆浆已经见了底,她偏着脑袋听了小一会儿,啥都没听见。
井底,邹师兄走到尸骨前蹲下,手里拿着一把合金剪。梁樑学着师兄的动作,蹲在他身边,脖颈上缠着几圈红布。
“邹师兄,这根儿真就非剪不可了?”梁樑问。
槐树在龙国虽是出了名的长寿种,但万物有灵,这根一旦剪了,树的寿命也会随之减少。更有甚者,会当场死亡。
这棵树活到百年也属不易,梁樑不忍心。
邹师兄懂梁樑的想法,他轻叹一口气,答:“小樑,这根儿缠得这么死,非剪不可。不剪尸骨起不来,搁久了后患无穷。”
“成吧,那剪吧。”
邹师兄嘴上说着“非剪不可”,动作却小心翼翼,挑着最小最细的根去剪,尽量不伤到槐树的主脉。
随着极轻的“咔”声响起,水面开始晃动,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沿着井壁往四周扩散。
“水在动!”田纪指着井口喊出一句。
戚师叔背着手站在井沿边,低头看着井口眉头微蹙。
忽的,水面向下沉了一截,又涌回来,翻起一阵浑浊的白沫。紧接着又沿着井壁往上拍了几下,再退回去。
辛辙站在田纪身边,将这一幕看得真切,“根系一断,井下的水压变了。”
“梁樑他们能行吗?”
“能。”戚师叔接过话,“但得快。”
话毕,戚师叔将早已织成网的麻绳沿着井边放入水中。他抓住绳头,绕在槐树主干上,打了一道又一道的死结。
井下的水声越来越大,水面上的涟漪变成成片的水花,从井口边缘往外溢出来,淌到青砖地面上,湿了一大片。
片刻后,梁樑从水里冒了头。他浑身湿透,道袍贴着身子往下滴水,头发散了几缕贴在额角。
他的声音急促:“师叔,邹师兄已经起出来一具,裹好放网里了。但底下暗河开始倒灌了,避水诀撑不了多会儿了!”
“老大、老二!快过来!”戚师叔隔空大喊。
喻师兄与章师兄听见声,双双大步跑过来。
“你俩下去,跟三儿一块儿把避水阵支上。底下那两具骨头,给我齐齐整整地起上来,一根都不许少。”
“是!”师兄弟三个动作麻利地下到井底。
井里的水声忽然大了起来,水面开始剧烈晃动。
片刻后,邹师兄从水底下冒出来,手里提着一大裹红布。布面上沾着些许泥浆,湿了个彻底,朱砂线的线头漂在水里,沉沉浮浮。
他一手提布,另一手攀着井壁的砖棱翻上井沿。
梁樑落在他身后,一手拖在布包底下。章师兄在梁樑脚下,抓着梁樑的脚踝把人顶上去。
戚师叔连忙伸手去拽人,田纪和辛辙也跟着帮了一把。师兄弟几个跟土豆似的,拉一个拔出好几颗。
井下安静了几息,随即突然发出一声脆响,水面猛猛往上升起一大截。
“快!拉网!”落在队伍最后的喻师兄扬声大喊着,他爬出井口后顾不得身上湿透的道袍,拽着绳子急急往上拉。
绳子猛地绷紧。
师兄弟几个同时发力,将绳子一段一段往上收。
绳子贴着井壁发出摩擦声,井口的水面被搅得翻白,绳索上沾满暗褐色的泥沙。
裹尸的红布露出一角时,田纪下意识屏住呼吸。
红布被朱砂线绑得严严实实,在布面上交错成一道道网格。邹师兄将线结打得紧实,没有一处松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