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包彻底离开水面的时候,青砖地面猛地颤动起来,一道裂缝从井沿边缘向外延展,沿着青砖的缝隙蹿出半丈长。
缝隙越来越大,裂口边缘的土块簌簌往下落。
田纪倏地站起来,她退后几步,腰上的红线绷紧。
“水涌上来了。”梁樑脸色瞬变。
“都别在这儿戳着!往你们师伯那边挪!”戚师叔急急喝道。
水面似被烧开一般翻涌上来,泥浆色的水从井口边缘往外溢,顺着裂缝朝下淌。地下的震动忽然加大加快,裂缝的末端一直延伸到槐树主干前才停下,主干周围那片泥土落进缝隙里,露出根系。
眼见水位越升越高,田纪用不着任何人开口,几步跨到井口正前方。
她张开五指,将掌心朝下,一股橙色光束生出,眨眼间打进水中,“给我烧!”
那束橙光里冒出来的热浪,连站在五步开外的戚师叔都能感觉到。
凤凰火的最外一圈裹着一层近乎白色的炽热光芒,贴着水面往下压。井口翻涌的水面被白光罩住后,忽的停住翻涌。打入水中的火焰铺展开来,所经之处生出一道又一道蒸发后的白色雾气。
地底下的轰鸣声被压得只剩一道呜咽。
火光还在继续。
白光顺着井壁往下延伸,一部分卷上槐树的根系。根系上的水液被烧干之后,凤凰火又顺着根须的脉络四处游走。
缠着镇魂钉的那些毫不意外地被点燃,根须被烧断崩开时,牵扯着泥土一起散落。
槐树的主干开始晃动,叶子哗啦作响,落下几片枯黄。主干下的泥土被烧尽,镇魂钉被根须带着脱离原位。
须臾间,阵法破开一个口子。
地底的怨气像被松开的闸门,从镇魂钉的缺口处喷涌而出。怨气灌进空气里,很快沾上南边的那片爬山虎。
爬山虎的叶片忽然全部翻卷,叶背朝外。
蓦的,空气中的怨气如有实质般,渐渐凝聚成一道身影。身影的周围泛着暗青色的晦光,光里的身形从下往上,一点一点描摹出明显的轮廓。
宽袖,长裙。
衣服表面的花纹密密匝匝,能清晰看到成片的孔雀羽花纹。衣摆边缘镶着一圈暗淡的金线,垂到脚下。
这道身影的头发散着,披在肩后,发尾垂到腰迹。它的脸隐在散落的发丝里,只能隐约露出窄窄的下颌,高直的鼻梁,还有一双被怨气侵染的黑瞳。
显然,这道身影,是谢竺无疑。
它缓缓飘到槐树及洞口正中的上方,睁着眼瞳扫过院里的每一个。
那双带着恶意的目光扫过戚师叔,扫过梁樑,扫过守阵的玄门弟子们,最后定在坛子的方向。
坛子上的朱砂符在昨夜被重新加固过,但在谢竺的目光落下的那一刻,坛子里的地基主忽然发出一声尖叫。
谢竺的魂体平移着,往坛子的方向前倾一步。
霎时,黄色符纸上的朱砂符文闪过一丝红光,紧接着坛□□出一道裂缝,随即崩裂成碎片。
“糟了!地基主压不住了!”戚师叔高声道:“老大、老二,布阵!”
来不及了。
人的速度再快,哪还能比鬼快。
坛口的红布被顶出一个鼓包,一下又一下。坛壁内侧也发出刺耳的刮擦声,越来越密集。
辛辙最先反应过来。
祂单手一翻,一轮暗红色的魔法阵自祂掌心升起,然后旋转。魔法阵上附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和刻线,不停变大,迅速长到一人高。
辛辙将魔法阵拍向地面,正好挡在田纪身后。
谢竺没管祂那头的动静,只是盯着坛子的方向,身形又往前倾斜几步。
坛口的红布终于被撑开,一只煞白的手从坛口伸出来,手指细长,指甲盖上泛着青灰色。
“小鸟!”十恶业托起鸟肚,将仍迷瞪的渡鸦扬至半空。
渡鸦猛地惊醒。
它张开翅膀,两边各飞各的,扑腾得乱七八糟。
十恶业又喊一句:“小鸟,地基主交给你了!”
渡鸦来回晃头,几次后终于将目光聚焦在搭着坛口的那只手背上。牠绷紧鸟身,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细密急促的低鸣。
地基主停住继续向外伸手的动作,它蜷起五指,缓缓收回去,缩进坛子里。
渡鸦的唤灵天赋能安抚地基主,却对谢竺没用。
谢竺收回目光,视线落在渡鸦身上。
十恶业见状,心下暗喊一句“糟糕”。
牠急急往前迈出几步,站在谢竺和渡鸦之间。
脚掌落地的瞬间,牠的身形模糊一片,随即缩紧、压薄、拉长,变成一只通体漆黑的大猫。
十恶业的尾巴竖直,四肢稳稳落地,瞳孔收缩成线。一股冰冷的气息自牠体内逸散出来,贴着地面朝四周铺开。
谢竺的目光再次移动。
它钝钝低头,垂眼看着地上那只玄猫,目光凌厉。
十恶业仰着脑袋,一鬼一猫对视着,久久没有动弹。
半晌,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谢竺口中发出,它说:“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