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竺不得已停住。
那是它的母亲,是它死后百年,终于再见一面的母亲。它想抱抱它,再问问它,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浅白色的光芒闪烁,燕燕小小的身影从谢夫人背后探出半剌。小姑娘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好奇地打量四周。它望向半空中那道身影,哪怕面容瞧不真切,仍能一眼认出来——
“娘亲!”
谢竺闻声,魂体不自觉发起颤。它下意识后退,拼命想收起逸散的怨气,想拢住不断生长的长发,想换身干净的衣裳,还想……抱一抱它的燕燕。
可是它不敢。
如今的谢竺已成怨灵,它怕吓着燕燕。
燕燕浑然不觉,屁股扭扭飘向母亲。
“别过来!”谢竺猛地别过脸,“我不是你娘亲,你认错人了!”
燕燕眨巴眨巴眼,回头看看嘴角带笑的外祖母,再转过脑袋望着眼前那抹高大的身影。
小姑娘扬起笑,“娘亲,燕燕早不是三岁小孩儿啦!你骗不到我啦!”
霎时,谢竺周身的怨气生出裂痕,它偷眼去瞧母亲与燕燕,一个温婉如初,一个不谙世事。
十恶业见这招管用,当即朝空中喊道:“谢竺,听我一句劝,停手吧!”
谢竺闻声,瞬间压下满腹的眷恋。
“听你的?凭什么?”它缓缓转过身,纯黑色的瞳仁里暗流翻涌,“以前听爹的,与魏澜成婚,但他却把我扔在地窖里自生自灭;后来听族老的,把燕燕送回族里教养,结果骨肉分离,生死不见。人人都要我听话,可最终呢?我被镇魂钉压在地下百年!一百年!”
它声音里带着怒,体内怨气再次外涌,将方才裂开的那道细口重新弥合。
“我这辈子,从没做过一件合心意的事。活着的时候像条摇尾乞怜的狗,死了连狗都不如。如今好不容易……好不容易能做一回主,你要我停手?那我这百年受的苦算什么!”
谢夫人魂体摇晃,唇瓣翕动,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燕燕被那声低吼吓得退后两步,它攥紧衣摆,小声喊一句“娘亲。”
十恶业没被谢竺唬住,牠往前踱出几步,双手插兜吊儿郎当。
“我跟你讲吼,这个世上的所有事情都是要讲因果的!你要是在这里伤了人,你的妈妈和小孩也不会有好下场。她们是你的血脉至亲,你造的杀业都会算到她们头上!你看看你女儿的魂和灵——”十恶业反手指向身后的泡菜坛子,“啊你不会认不出你自己的小孩吧?魂灵分离意味着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这些话句句如针,扎进谢竺心里,绵绵密密。
谢竺低头看向指尖,十只黑甲尖锐细长,裹着黏稠的怨气。百年来,它蜷在地底苟且着,能撑着不散,全是因为心里还挂念着母亲与燕燕。
它也想放过自己,可从没有人愿意放过它。
从来没有!
场面一度安静。
井口那头的谢夫人忽然落地,稳稳踩上枯黄的草叶。它望向满身狼狈的女儿,步伐坚定地走向它,“阿竺,去做你想做的事,母亲永远站在你这边!”
谢竺倏地抬头,回望母亲的那双眼里墨色如虎。
它想杀人,想把魏澜的魂揪出来,把他当年的欺骗和糟践,一笔一笔还回去;还想把所有跟魏澜沾边的人都杀了,一个不留;想把这块地变成坟,将所有对不起它的人全埋进地底,永世不得超生。
谢竺的目光渗出恶意,在院子里扫一圈,最后不由自主地落在燕燕身上。
小姑娘仰脸望着她,眼神干干净净的,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算计。
谢竺静静看着那双眼睛,倏地想起燕燕刚出生那会儿,小小的人儿蜷在它怀里,活像一只没毛的小老鼠,丑丑的。可它偏就那么抱着,整夜整夜地不撒手,生怕一松手就没了。
它不惧杀人的后果,如今这副残魂,早不怕什么无间地狱,永生永世受刑也认了。
可燕燕不行。
她还那么小,那么乖,还没长大,没来得及看看这人间的山河。
谢竺将怨气一点点收拢,长甲也一寸寸缩回指缘里。它垂眸沉默许久,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疲惫,“我这辈子,为人子失败,为族长失败,为母也失败……我什么都做不好。”
它钝钝转头,眼神空洞地对上十恶业,“我有一个请求,希望先生帮我。”
“你说。”
谢竺道:“烦请送我母亲与燕燕去投胎,让她们干干净净地走。”
月光洒在它头顶,可落不到它身上。
今夜月圆。
谢竺闭着眼,在记忆里重新过一遍它的人生,它再也没机会盖上那床印满百合花的果绿色被子。
直到——
“好,我答应你。”
终于,月光洒在它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