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师叔请神那会儿耗尽精力,看似重伤,实则只睡一天就都缓过来了。这两天领着仨徒弟和那群从消防请过来的工作人员,一直在陶家老宅那片儿做清理。
那场动静留下的痕迹不少,碎砖裂瓦堆了一院子。戚师叔在水井内贴满镇水符,井口也被水泥板彻底糊上。
消防员们不大懂这些门道,只管搬抬铲运。大伙儿忙了一天一夜,总算拆掉两面摇摇欲坠的危墙。梁樑自然是跟着干,掌心的皮肉被磨破一层也不吭声,闷着头把一车又一车碎砖往院外推。
又一日后,戚师叔确认这块地不会再出幺蛾子,于是电联土地资源局,派人来收尾。
晚饭仍是在那家云吞店。
雾白色的热气从灶台里往外涌,大骨汤的香味弥漫店内各处。
四妖坐在空调口,跟上回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的位置。不同的是,那一次来这儿是为了接风,这一回是告别。
梁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只留几颗葱花在碗底。他搁下碗筷,抽出一张纸巾对角折好,才仔细擦了擦嘴,“打算嘛时候动身?”
十恶业把筷子横放在碗沿,答:“明天早上的动车。”
“这么赶呐?”
“没办法,这次回去还有一堆工作要做,加上领导催得急,确实不能再待了。”辛辙答。
田纪正埋头对付碗里的竹升面,她那碗是加量的。
她夹起一箸面,吸溜吸溜塞满整张嘴。
梁樑见状,下意识又贫上两句:“嘿!我说田道友,您那儿把面咬断得判几年呐?”
田纪抬起脸,接过辛辙递来的纸巾胡乱抹一把嘴角,“饿!”
孩子睡了两天一顿正餐没吃,昨儿那顿肉也只够她塞塞牙缝,肚子是一点儿没填饱。
她脸上没一点儿离别的忧伤,甚至隐约带着点尘埃落定的轻快。
也对,毕竟命还在,回去说不定还有功德领,没啥可愁的!
梁樑见她这副心大的样子,笑得直摇头。他在道观学院修行的这些年,迎来送往见得多了。对于如今的他而言,世上的缘分本就是一道圆。
“那明儿我就不送你们了,我还得去拆院子。戚师叔说那棵槐树残桩要挪走,得搭把手。”
“送我们干啥呀?咱有手有脚,自个儿能走!”田纪抱起碗,仰头吨吨吨。
梁樑点头,“得嘞!那回头见了面儿,咱哥儿几个怎么着也得找一馆子狠狠搓一顿,我掏钱!”
辛辙浅笑一声,调侃道:“要不,你先把这顿的结了再说下一顿的事。”
满桌都笑了。
云吞店老板洗净手,走到玻璃拉门外打开霓虹灯牌;几位上了年纪的老顾客结伴进门,随意挑了张空桌,各自点了常吃的口味。
终于,黄昏落幕,满月将至。
翌日一早,街边的路灯还没熄。
四妖各自提着行李箱,将房卡悄悄放上前台的桌面。店老板敞着肚皮仰躺在台后的行军床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一辆白色轿车打着双闪停在路边,司机见四妖出来,连忙打开车门下来帮忙置放行李。街边的行道树还没睡醒,枝桠在晨风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晃。
田纪钻进车后座,目光隔着车窗眺得很远。
“您好,尾号1010。”十恶业抱着渡鸦,关上副驾驶的车门。
司机踩住刹车踏板,放掉手刹,“请各位系好安全带……”
动车进站口的广播已经开始检票,田纪排在队伍最末,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临到闸机口,她忽然回头,朝车站外头望一眼。
这座四线小城还笼在薄雾里,远处的山影模糊地贴着天际线。这里其实算不上什么好地方,夏天闷热,蚊虫还多,蜘蛛都有巴掌大。
然而,只她回望的这一眼,心里却止不住唏嘘。
田纪想起那口井,想起井下那两具被镇压百年的女性,想起谢竺消散时的模样。她们活着的时候困在破屋子里,等一个永远不能再抱进怀里的人;死了以后,没能等来一份救赎,也没能再携手看一看这座城。
田纪收回目光,把身份卡递进闸机,“嘀”地一声,闸门开了。她迈步走进,任由小城的轮廓在雾气里一点点远去。
送燕归远路,从此无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