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言无忧而言，他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可莫问不会。

莫问早在暗中集结了一支力量，花了近十年的时间渗透进黑风寨的方方面面，一招发力，杀死老寨主和一批旧部，自己成为了黑风寨的新寨主。

言无忧作为随莫问一同入黑风寨，被莫问视为弟弟的存在，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二当家。

饥荒爆发前，他们没有矛盾。

莫问整顿黑风寨上下的一举一措，言无忧是认可的，和平惬意的时期，他不想杀人，甚至不想打劫，常下山，隐姓埋名进定海县，找个能听曲的地儿，逍遥度日。

偶尔，他看见遇见不平事，会出手做点什么，往往是干脆利落地杀人。

虽然成长环境一言难尽，但言无忧对善恶的判断往往没有问题，贪污索贿的死，买卖人肉的死，殴打妻子的死......

饥荒勾出了恐惧也勾出了恶念，饥荒爆发后，莫问选择了封山。

“全寨上下四十八号人，粮仓里的粮食够一年吃喝。”莫问一如既往的乐观。

可言无忧怕饿，也怕人在极度饥饿时暴露出来的恶。固定的粮食总有被吃完的一天，谁知道饥荒会持续多久？

所以他瞒着莫问，偷偷和寨里几个与他亲近的人成立了无浪帮。他也不想劫百姓，他先劫海寇的船立名，然后盯上了富商官府的运粮船。

劫来的粮食他偷偷放进粮仓，以为莫问不会过问粮仓粮食的进出，他能糊弄过去。

实则莫问是个亲事亲为的个性，没多久就发觉了。

“海寇的粮本就是抢来的，顶多算黑吃黑。”

“富商根本不缺粮，运来运去本也是想高价卖，祸害百姓。”

“官府说是运粮赈灾，实则要么和富商勾结，要么私吞粮食。”

言无忧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莫问根本劝不动，只能将粮仓里的粮匿名捐给周边一些施善篷。

“坦率讲，我也不觉得他说得有错。”莫问同季泽说，“他不劫，那些粮也到不了百姓手中，反倒是他劫了粮，我们能有余粮捐给百姓。”

季泽不置一词。

莫问继续说：“我们所有人不都在一个善恶的平衡里吗？有谁是纯粹的善。”

言无忧的善是真的，恶也是真的，杀死李锋存了除暴安良的心思，杀死赵明阳和住持更是，故而莫问一再纵容了。可他终究因贪念，沾满鲜血，成了他最厌恶的存在。

季泽想起褚渊煦的话，笑着问：“他不抢，百姓或能得到全部的，他抢了，却要承你们的情，得到从你们指缝中露出来的。”

莫问坦然应：“季公子，我们本也不是良善之辈。”

不良善，底线便是模糊的，于莫问而言，首务依旧是黑风寨、是言无忧。遑论他对言无忧总怀一分愧疚，是他带着言无忧上黑风山的，那几年言无忧过得水深火热，他也没帮上一点忙。

季泽听明白了，这个故事回答了他的问题，只是...这难道就是夺灵者选中的贪婪吗？清醒地沉沦，善恶交织间生出的、混着无数人命的贪婪？

莫问：“季公子还有想不通的事？”

季泽：“方才那些，你还同别人说过吗？”

“方才和苏县令说了。”

那褚渊煦很快也能知道了，季泽下意识抬手揉了揉额角，追问：“旁人呢？”

“从未提过。”

那么，除非言无忧自己到处叭叭，夺灵者是不会知道内情的。内情缺失的情况下，言无忧便是个贪心不足，在乱世行烧杀抢掠之举，还欲盖弥彰披上伪善外皮的无耻小人。

按照他们穿越的时间和地点，李锋遇害和钉子落下超过一天，除非龙骨钉真能钉死人身上，不然李锋没有嫌疑。

皇觉寺离定海县五里，当时的知府赵明阳更是离了有几十里，故而住持和知府身上也没有龙骨钉。

枯木巷子里头那些人，包括海岸边被言无忧杀死的卢家三口，所行之恶相对寻常。

定海这个地界，盘来盘去，确乎只有一个言无忧，受贪念浸染，行恶不仁。

“季公子。”

季泽偏过头。

莫问：“您是有什么特殊的目的吗？”

莫问是个聪明人，季泽不意外他某些道不明的意图被察觉，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于是只道：“你和苏县令达成什么共识，我不会干涉，我很快就要离开了。”

莫问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又很快深吸一口气，看着寥寥无人的街道，勉强真切地笑了下：“我们终会遭报应，但希望季公子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