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带路吧。”季泽吩咐。
鸨母不敢不应,敢打官府旗号的人,不管是真是假,都不是开门做生意的人能惹的。
鸨母带着季泽和褚渊煦穿过鸢花楼的大厅。青楼总有相似,丝竹乐从台上起,荡在每个角落,清幽的香若有似无,火红的轻纱和点了烛的灯笼挂在屋顶,底下十来张桌子交错地摆着,每张桌子前都三三两两地坐了人,他们赏乐交谈,没有酒没有茶没有瓜果,却惬意地徜徉在美人怀里。
“太子觉得,言无忧是真贪恋美色,还是谋个在定海行走的身份?”上楼的时候,褚渊煦忽然问。
从身份暴露后,这是褚渊煦第一次称呼季泽为太子,他是故意的。
季泽看到鸨母明显颤了颤身子,在心底痛斥了两句褚渊煦无聊的恶趣味,没有应声。
“言...言公子就在里...里头。”鸨母低着头,颤巍巍地说。褚渊煦那声太子,效果非凡。
季泽干脆利落,推门而入。
言无忧对季泽的到来不感到意外,只在看到褚渊煦时,愣了愣。
他手边有茶有点心有熏香,没有美人,他独坐桌前。
季泽笑问:“你料到我会来找你?”
言无忧不答,他端起茶,示意二位坐,在褚渊煦掀袍落座时,挑眉问:“你是小荷?”
褚渊煦完全没有不好意思,他动作不停,慢悠悠为自己斟了盏茶,才从容地回:“正是。”
言无忧笑着拿手中的茶盏碰了碰褚渊煦的,好像端的是酒一样。
季泽眯眼,深觉眼前坐着两只藏满心思的狐狸,但褚渊煦和言无忧又是全然不同的。
“我想你不会否认手里沾的人命官司?”季泽问。
言无忧点头。
季泽:“我很好奇,你怎么让自己心无桎碍地做出那么多事?”
不单是杀人,还有伪装成海寇的劫掳,他直接或间接让数不清的人命陨,可他又会铲奸除恶,铤而走险也要谋杀作恶多端的知府和住持。
“因为我没有立场。”言无忧不急不徐地抿了口茶,并将摆着瓜子的碟子推向季泽,他解释道,“善或恶的立场,是人给自己缚上的枷锁,善人行恶,恶人行善,都带着不情不愿的别扭。
不如...不如...”言无忧将茶盏中的茶一饮而尽:“随性而为,凭心而动,我非善人,亦非恶人,只做那个节点我想做的事,不做判断,不论对错。”
褚渊煦老神在在地抿了口茶,没看季泽,没看言无忧,看着果盘里的瓜子。
季泽捻起一粒瓜子,怼在桌上,撵一会儿滚一会儿,他的眸光变得悠远,却不见动摇。
善恶之道,令人纠结,苏柳何也好,莫问也罢,他们都在徘徊,立在煎熬,纠结才生自我。
而言无忧,在漫无止尽的恶里,在深不见底的暗里,摈弃了思考,也就丧失了自我。随性,和及时行乐一样,用于遮掩丑陋的欲望。
言无忧悲惨的命运始于贪婪,他唾弃贪婪,却在贪念的深潭沉沦,连向上求善的本能都消失了。
季泽放过了指尖的瓜子,手一挥将整壶茶倒翻在了褚渊煦贵重的衣裳上。
褚渊煦被烫得跳了起来,他不可置信地瞪向季泽。
“啊!”季泽垂眸看向褚渊煦的衣服,毫无感情地表达惊讶,“真是不好意思。”
这段表演过于不走心,打翻茶壶的动作也太张扬,褚渊煦无言以对。
言无忧看不透褚渊煦和季泽的关系,忽感有趣地摸了摸下巴。
季泽平淡无波地继续:“要不,你去换件衣裳吧。”
褚渊煦:......
季泽的目的太明显,褚渊煦生气又别无他法,一甩袖,大步离开了房间。
“季公子引开小...小荷是要做什么?”
季泽笑起来,他的手指摸上收在袖中的黑龙骨。
“季公子要动用私刑?”言无忧抬手扶住了额角,他心里并不真这么认为,却着实看不透季泽的目的。
“我无法审判你,你的罪与罚也与我无关。”
说罢,季泽将黑龙骨敲在了言无忧头上。
没有风,静默四散开来。
言无忧睁大的双眼眨了眨,犹疑不定地问:“你...是想靠这个暗杀我吗?”
季泽有点尴尬,比尴尬更猛烈地席卷他的是——言无忧身上竟然没有龙骨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