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渺山高耸入云,临近清玄观时,身周烟雾缭绕,似入仙境,高处罡风寒凉,刮过时令人生出已入无人之境的错觉。
清玄观内却香火甚旺,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韩时云:“这个道观废弃很久了,几年前不知道被谁翻新了,香火好得不得了,我妻子也是听说灵验才来的,谁能想到...”
往来香客,多衣着体面,口音各异。
季泽琢磨着开口:“这里不全是清水县的百姓,往来商贾居多。”
韩时云义愤填膺:“骗财,当然是盯准有钱的!”
季泽:“你妻子是从谁那儿听说灵验的?”
“她没说,但应该不是本地人,我平日里走动没听说过。”
那便是广泛流传于外乡,季泽轻笑,由叶九歌打头阵,往道观后头走。
有叶九歌在,他们不会正面撞上观里的人,直到韩时云听到了妻子的声音,硬要往一个方向凑过去。
“难道他真逃下山了?”一个道姑打扮的人,脸色极黑地说。
另一个道姑回:“看来是,没想到他腿脚这么快。”
站她们对面的柯姝棠小心翼翼地问:“一定要赶尽杀绝吗?”
“我知道你或许不忍心,毕竟早年有情谊,但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开口的道姑措辞并不严厉,说着还拍了拍柯姝棠的肩膀,“你不需要紧张,这事我们会处理妥当。”
季泽蹙眉,下意识看向褚渊煦,真是巧了,褚渊煦也在看过来。杀人的事,风轻云淡地说出来,这个通明教真的只是骗骗老百姓的钱吗?
“呜——”
叶九歌眼疾手快,捂住了韩时云的嘴,季泽和褚渊煦回头,见韩时云快哭了,他们困惑了一瞬,随即想通,韩时云是在感动他妻子为他说话。
倒是个真心对妻子有感情的人。
“我可以引他出来。”柯姝棠说,她脸上满是坚定。
韩时云瞪大双眼,眸中尽是不可置信。
柯姝棠解释:“只要我下山,表明不打算和离,他应当会现身。”
“万一他不出来?”
柯姝棠:“我还有别的法子,你们埋伏在我家附近,等他现身,就瓮中捉鳖。”
为防止某只鳖情绪激动,暴露行踪,叶九歌强行把人拖远了。
韩时云感觉自己可以去死了,一脸生无可恋。
季泽全没有宽慰人的打算,褚渊煦不落进下石已是最大的仁慈,几人继续往后头走,氛围一时陷入诡异的安静。
说是几年前才翻新的道观,处处却留着岁月的痕迹,不像是有长期打算的样子。
走了有一炷香时间,他们看到了韩时云口中的茅草屋,里头没有人,空空荡荡的,地上确实通铺了干草,草垛底下是数不清的刀和剑。
韩时云应当没有夸大他的遭遇。
本以为此行将无功而返,往回走时,他们却途径了一间挤满人的屋子。
不是粗陋的茅草屋,是正常的屋舍,看着像是道观里的清修室,叶九歌捅开纸窗,透过小小的圆洞,他们看见几十排凳子,每个上头都坐了人,这些人当是道观里的香客,有些还是进观时瞧见过的熟面孔。
最上头有一个人在讲话,是个相貌清丽的女子,她手里拿着卷起来的书,声音柔和,娓娓道来——
“我们在世上行走,常觉疲倦,是因为我们的心得不到安宁,我们有太多世俗的欲望,我们总希望得到认可,总希望不被失望,却忘了,何为真正的自由。”
“自由是逃离传统的眼睛,自由是躲开陈旧的叮咛,自由是没有枷锁、没有桎梏,随心所欲地迎接拂过旷野的风。”
“我们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不能做那件事,为什么一定要按部就班,为什么必须满足期待?当你理解我们不需要,你的思想就在愈渐通透,光明之神会照拂你,光明之神会赐福你,光明之神会允你一世荣光。”
她的话音落下,掌声如雷,她顺势掏出一个漂亮精致的锦盒,听众们离场时,往锦盒里放入数量不等的金银。
当然,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做,但这么做的人,会被返还一个锦囊。
季泽等人隐藏行踪,跟上了其中一个持有锦囊的男子。
男子不知已被跟踪,大大咧咧打开锦囊,从里掏出一张纸条,愣了一会儿后,调转脚步往一个方向离开。
他的目的地是道观后面的杂物间,杂物间里已坐着两个道姑,看到人来,热切地拿出茶水点心招待。
接下来发生的事,季泽愿称之为谈心大会,褚渊煦觉得更像窥探隐私的话术大赏。
两道姑齐上阵,问男子遇到了什么,有什么烦心事。
男子难以招架,和盘托出。他从外地来,要赶赴开封参加科举,但此前,他已落榜两次,故而,他焦虑异常,夜夜难眠。来清玄观,是想求个心安。
“你有没有想过,你根本没必要中举?”
“是啊,为什么一定要中举才对得上寒窗苦读,为什么一定要中举才算衣锦还乡,为什么一定要中举才能被家中老小另眼相待?”
男子虽口风极松,但面对洗脑话术,仍保持了清醒,他站起身,笑着回道:“你们说的我都明白,但我不求跳脱世俗。”
说完,他转身离开。留下的两位道姑脸上,倒没有不甘,收拾收拾,很快也离开了。
想来,类似的对话,正发生在道观的很多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