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泽抬手敲门,礼貌但像极了不容置喙的通知:“高夫人,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高玉如病了几日,没多过问前头发生的事,只听得嬷嬷说二叔杀了张四被抓进去了,她的陪嫁丫头被老祖宗许给了一个送菜的小工,要冲冲喜,除除晦气。忽悠换棺的事没着落,梅禾的大事她没资格多嘴。
“咳咳,进来吧。”
季泽推门而入,让程昱淮守在门口。
“高夫人。”
高玉如半躺在榻上,头上戴了宝蓝色的兔毛帽子,身上穿得极素,披着雪白厚重的大麾,屋里炭烧得旺,想来她畏寒得紧。
高玉如虚弱但友好:“不知季先生有什么问题?”
季泽不绕弯子:“我听闻谢大少爷来求娶过桃夭?”
“咳咳咳。”高玉如浅浅地笑了下,“季先生大抵听错了,谢大少爷来问的是娶茹烟。”
“看起来是没成?”季泽坐到床旁的矮凳上。
“早给茹烟相了隔壁镇的许家,谢家的门楣也小了些。”
季泽揉起手腕,慢吞吞地问:“那桃夭可朝谢大少爷说了什么?”
高玉如沉默了一会儿,她望着季泽的眼眸纠结起来,但许是想起高三少的事,终坦诚道:“桃夭她...不大会说话,奚落了谢大少爷几句。”
这话踌躇良久才出口,想必委婉了好几分,所谓「奚落」大抵相当落人面子。某些疑点如零散的碎片,如今添上了一条线,谢问留对桃夭怀有恶意的源头找到了。
“他什么时候来的?”
“三叔公走前几天吧。”
时间也对得上,如果真是谢问留,邵谦良或许是阴谋的起点,季泽点点头,换了个话题:“你知道大少爷想纳妾吗?”
高玉如眸光闪了闪:“知道。”她不带怨气地续道:“他想要个孩子,我不愿,但他越不过邵家的规矩,我便没必要妥协。”
季泽睫毛颤了下,若邵家一夫一妻的规矩大过天,邵智闻的嫌疑就一降再降了,不过眼下他不敢轻易相信高玉如的话了。他不经意地问:“有个孩子不好吗?家里能热闹些。”
季泽的话题扯得太远,高玉如生了疑惑,却没多问,答道:“鬼门关前走一遭,若季先生可以,愿意吗?”
在鬼门关前走过几百遭的季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问:“可是因为三少爷的妻子难产走了?”
高玉如眼里划过痛色,苦笑着说:“不是,我早打定主意,却希望家里能热闹些,劝她要一个孩子。”
季泽心想高玉如的病很快就能好了,冬日里染风寒本也不是大事,畏寒不过是多添炭的事。他起身告辞,高玉如没有问任何问题,尽管她心里藏了思量。
出门的时候,屋外的动静平歇下去了,季泽带上程昱淮打算离开邵家,走到前院却愣了愣。
白绸还未完全撤下,红绸就挂上去了不少,巨大的黑色「奠」字还杵着,正红色的灯笼已经挂满了走廊。本就不透光的前院,又逢傍晚未点烛火,更是昏暗,冷风吹过,红灯笼随着红白绸幔飘起又落下,寂静无声,好似在结阴亲。
“不好了!梅禾自尽了。”
每个人都会有逃离命运的方式。
后院的火刚被浇灭不久,院墙全是黑的,空气中弥漫着焦味,人声很杂,闹哄哄的,光线不显,只亮了几盏煤油灯,除了灰烟什么都看不清,一切都令人烦躁又不安。
季泽扫了眼蹲在角落,存在感极弱的叶九歌,叶九歌跑过来:“火灭后,才发现梅禾悬梁自尽了,她趁乱甩开了盯她的嬷嬷。”
叶九歌选择烧仆人房,本也存了给梅禾留机会逃跑的主意,梅禾争到了机会,却选择了自缢。
季泽不由想起,那个有过寥寥几面缘分的女子,安静的、懂事的、低调的,却也被命运捉弄着。
叶九歌:“邵家的家庭医生过来了,还在抢救。”
季泽愣了下:“灭火废了挺多功夫,居然还有抢救的机会。”
看来,梅禾并不是不会把握机会,而是更愿意险里求生,出府游荡,不如成功推掉除晦的喜事。
刚自缢过的人可冲不了喜。
“梅禾真是可惜了。”
“是啊,人要真没了,大少奶奶在邵家就没体己人了。”
围在后院看戏的仆人间传出私语,季泽顿了离开的步子,侧耳听起来。
“那个桃夭,说话难听得很,成天趾高气扬,没了就没了,梅禾可是好姑娘。”
“许给一个送菜的,老祖宗糊涂啊。”
“慎言,慎言!”
“出了这档子事,老祖宗怎么说?”
“生了气,咳嗽得更厉害了,林阿嬷赶去照顾了。”
“不请医生过去?”
“老祖宗从不看西洋医生,又是老毛病,林阿嬷都不紧张。”
闲言碎语,没太多信息,季泽收回耳朵,招呼程昱淮和叶九歌跟上:“走吧,我们去拜访下谢问留。”
叶九歌:“您觉得是谢问留?”
“不好说,要和他聊聊。”季泽平淡地回,心里却并非没有波澜,谢问留可不比邵家兄弟好对付。
程昱淮:“可身高对不上啊。”
“穿个内增高就行。”
程昱淮:“民国时期有内增高吗?”
叶九歌:“太子的意思是,这是可以伪装的。”
季泽点点头,跨出后院的门槛,内院静悄悄的,衬他的声音都空灵:“谢家发展得不如邵家,谢问留前来求娶邵家小姐因家世被拒绝,他心生不甘,桃夭说话难听,奚落嘲讽,他心有怨恨,他报复邵家杀害桃夭,动机上是成立的。
他家里有留声机,雇佣散播流言、购买毒药的钱也有,可行性上没有问题。他与邵家有走动,对府邸的后院和邵智闻夫妇的脾性有所了解,并不奇怪。”
季泽走得快,走进喜事丧事挤一堂的前院,于昏暗里捕捉到一个人正蹲在墙角,埋着脑袋,衣服是鲜亮的正红,身后是缠在一起的红白绸幔,季泽收了声。
走远了点程昱淮才压低声音问:“你此前提过,谢问留不像心有不甘的。”
季泽:“擅伪装吧...”
季泽身形一顿,收回将将要跨出邵府的腿,他站定在红漆雕花的门檐下,身后是荒诞的昏暗,身前是高墙笼起的漆黑巷弄,才傍晚,他的神色竟看不分明。
“怎么了?”程昱淮差点撞上季泽。
季泽回头,他看着黑涔涔的前院,吐出一句:“对不上。杀害桃夭的凶手谨慎、小心,可谢问留高调、张扬,就算他极擅伪装,何必走这个人设?”
季泽陷入思考,怪不得他总觉得有哪里不对,谨慎小心的凶手应当表现得低调少言,谁符合这个设定?
季泽忽地抬眸看向程昱淮,直把人吓到了。
“嫉妒成性,心生恶意,操控流言,先杀后奸,不足以成为钉死龙脉的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