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的。”于弦回,“夫人和二少爷也在。”
季泽眸光一暗,遁入微妙的沉默,直到小车停在主楼的门口,也未回神。于弦提醒了,季泽才慢了半拍起身。
主楼是一栋中西结合的建筑,糅合了先秦重台峻宇风格和欧洲的巴洛克风格,肃穆与繁复并重,点缀在森林般的花园绿植中央。
季泽对建筑内部的结构有记忆,并不需要于弦特意带路,七绕八绕地走到了餐厅,这个时间,都该在用早餐的。
虽然餐厅里暂时只有他的父亲和母亲,季丰恒和温以。
季泽在车上时给父母亲都发了讯息,此刻,季丰恒没觉得意外,很有气势地抬了抬手,招呼季泽坐下吃饭。
温以相对更愿意张嘴,她笑着说:“回来啦,我让厨房准备了荠菜猪肉馄饨。”
他们的反应太异常了,异常到让季泽难得失措,他先点了点头,坐下后才匆忙道了声:“谢谢。”
“一家人客气什么?”温以将盛了馄饨的碗往季泽的方向又推了推。
无论是季丰恒还是温以,都没有对季泽忽然能说话、变得和正常人无异多说什么。他们不吃惊,也没有过分高兴,就好像此前季泽真的只是安静,现在叛逆期过去,愿意开口了。
“那个…”季泽胡乱地拿勺子搅着馄饨汤,琢磨着措辞,“我有个同学,想在季氏实习,问我有没有机会。”
季丰恒沉声开口:“可以,我把HR联系方式推给你。”
这么顺利?季泽不敢轻信,他偷偷抬眸观察季丰恒的神色,严肃但平和。
方才那句话真的只是字面意思,而不是试探、嘲讽或者陷阱?他不需要动用心机手段,不需要筹谋布局,就能得到一些他父亲权力下的帮助?
和两千年前简直天差地别,灵魂在不同的环境下会出落得不一样,竟是这般不一样。季泽被突如其来的顺遂冲晕了头脑,短暂地抛开话术,直言:“那我也可以去吗?”
出口后,季泽立马后悔了,他父亲最忌讳的就是他过分沾染权力,模糊边界。
岂料,季丰恒奇怪地看了季泽一眼:“你要去当实习生?”
“不,我的意思是….”
季丰恒打断:“要去的话,索性带几个人做个项目吧,不然能学到什么?”
“什么?”季泽茫然了,可他其实听懂了。
季丰恒站起身:“你到时候挑个项目,项目组的人你自己选吧。”
说完,季丰恒扬长而去。
温以抬起手指点了点季泽的碗:“先吃吧。”
季泽舀起一颗馄饨送进嘴里,如同嚼蜡。
温以替季丰恒解释:“你爸爸是想培养你接手公司。”
季泽抬起头,认真地端详起温以。两千多年前,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去世原因整个宫殿讳莫如深。季泽握有一些权柄后,尝试查了查,结果只有四个字,陛下多疑。
多疑到他的母亲连姓名都未留下,多疑到他身为储君在朝堂如履薄冰。天家无亲情,只有边界分明的君臣。
如今,温柔关照他的母亲,大方放权的父亲……这太虚幻了,季泽叹了口气。
“怎么了?”温以皱眉关切。
季泽摇摇头,他难得失了方向,没有了对策。该怎么不被曾经的记忆裹挟,坦然地和面目全非的家人相处?
“你怎么会在家里?”
季泽回头,打着哈欠从旋转楼梯上走下来的是他的弟弟,季宣。
温以招呼:“快来吃饭,怎么又这么晚,该迟到了。”
季宣应声坐下,指着季泽又问了一次:“他怎么在家里?”
季泽烦躁:“不可以吗?”
季宣跳起来嚷嚷:“不是,妈,你不惊讶吗?季泽为什么突然会说话了?”他转而瞪向季泽,质问:“前几天,你真是去旅游了?”
季泽:“是,我以前只是比较安静。”
“放屁!”季宣礼仪也不要了。
“季宣。”温以严厉喝道。
季宣难过:“我不能问吗?你们平平淡淡的,还要求于管家一个字不许提,可他以前就是个纯傻子啊!”
季泽抿了抿唇,思索该拿出什么像样的理由忽悠季宣,温以先开了口:“他出生时我们去寺里求过大师,大师说他三魂七魄不全,才会神志有失。如果能得到机缘就会恢复,让我们不要急。现在既然好了,又何必再提往事?”
季宣眯起眼:“真的假的?”
温以叹了口气:“季泽房间里挂着的玉就是当时求来的。”
季宣有了印象,当下信了九成,看向季泽的目光却仍带探究。
“坐下吃饭吧。”温以说。
“不吃了,要迟到了。”季宣点点季泽的肩,“走吧,路上我再问你。”
季泽:“我今天还有事,不去学校了。”
“啊?啊!?”季宣那双遗传自温以的桃花眼瞪到滚圆,他死一次都想不到季泽敢底气十足又正大光明地表示要逃课!
疯了吧。
可更疯的是,温以毫无反应。
季宣趴到桌上:“妈,妈妈!季泽要逃课。”
温以:“你没听他说吗?今天有事。”
季宣:“那我也今天有事!”
温以眸光一冷:“你要逃课?”
“凭什么啊!”季宣哀嚎,“就因为他是个傻子,你们从小到大偏心的还不够吗?现在他都不是傻子了,还要偏心!?”
季泽缓缓拧起眉峰,这一世,季宣一直在嫉妒他,这份记忆,季泽是有的,只是一直被他强行忽略。
季宣会在没人的时候,小小地欺负木头人季泽。
可两千多年前,季宣是他亲手拉扯大的弟弟,依赖他、敬重他,这也是灵魂随环境在改变吗?
季泽又想起被处死的程昱淮、叶九歌,想起被苏家推上帝位,杀尽良臣,令大秦二世而亡的秦二世。
还是他从未看清过他的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