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木巷子里的人既会往外买媳妇,对子嗣必然是重视的,回过味来后,好些邻居看向邓来的目光带上了审视和指责。
邓来低头不语。
季泽冷着脸,微微发白的嘴唇抿得死紧,他调转脚步,走出了后院,穿过提着灯笼的邓来邻居,与中年妇人错身时,不经意地提了句:“我看你也不像本地人。”
中年妇人瞬间脸色煞白。
她的语焉不详总该有个根源,淑淮进枯木巷子的第一天她恐怕就猜到了始末,不想看到别人成为获救者,不甘只有自己堕落沉沦,又当不了彻底的旁观者。
季泽的脚步没有停留,他走到那串足迹通往的人家的家门口。足迹暴露时,没有人成为众矢之的,也没有人跳出来辩驳,说明这户人家没出门凑热闹,都还窝在家里。
季泽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应声,他又用力敲了敲,依旧寂静如死人住的房子。
言无忧走到季泽身旁,才张口,就看到季泽抬腿踹开了房门。
“轰隆——”
本就残破不堪的木门,碎成了三块,落到地上,彻底报废了。
这户人家条件比邓来家好些,门后有个玄关,想进屋还得经过一扇门。一个吊梢眼的瘦小男子从这扇门里冲出来,手里提着刀,怒不可遏,大吼:“哪个杀千刀的!找死?”
季泽淡淡地回:“我还以为屋子里的人死绝了,没想到只是聋了。”
言无忧忍不住笑了声。
吊梢眼男子小到看不见的眼珠子一转,成天蝇营狗苟、龌龊算计的脑子立刻反应过来季泽的言下之意,嗓门提到最大,尖酸刺耳到令人想捂耳朵:“我砍了你!”语毕,他举起刀往季泽身上砍去。
季泽一个侧身灵巧地躲过吊梢男锈迹斑斑的钝刀。
缀在他身后的街坊邻居匆忙上前劝架,他们的心态有点微妙,差点成了邓来的帮凶,误了刚落地的孩童,眼下正是想找补转圜的时候。
“欸,沈大,你先别。”
“这位是苏知县请的探事人,先甭管探事人是什么,这可是官府的人。”
“你说,邓小子是不是把自家孩子卖给你了?”
“你买孩子做什么?”
沈大垂下提刀的手臂,森然猥琐的小眼睛锁住季泽,一字一顿,烦躁不快地说:“什么买孩子?从没听说过,滚出去。”
季泽微笑:“是真是假,我进去看一眼就明了了。”
“沈大,你让他进去看一眼呗。”
“要是冤枉了你,我们定让苏知县主持公道。”
沈大又举起了刀:“老子没钱。”紧接着,他把躲在人群后头的邓来拎出来,甩到自家玄关的地上,质问:“你说,老子买没买?”
邓来眼珠子乱飘,忽地福至心灵:“没有!我家里头一分钱都没,这个探事人明明瞧过一圈了。”
邻居们像墙头草一样被微风吹倒了,出言:“也是,沈大哪儿来的钱。”
“邓小子家刚被搜过,没找到钱吧?”
季泽丝毫不惧,他说:“不是买卖,那换呢?”
饥荒严重的时期,易子而食不算罕见,但定海县还不至于此,围观邻居惊愕一瞬,纷纷言说不可能,不至于。
“都是街坊邻居,沈大和邓小子都不是那般品行。”
季泽对枯木巷子里的人定义的善良和品行,毫无兴趣,只说:“眼下的饥荒也不知会持续到何时,比钱更重要的,当是粮食。”
“我们可没有刚出生的孩子。”内门又开了,里头走出来一个膀大腰圆的妇人,双手叉腰堵住了门。
“说来也是,沈大最小的儿子都五岁了吧。”
“那个探事人啊,会不会搞错了?”
言无忧蓦地笑了声,玩味地感叹:“你们是来添乱的吗?”
邻居们不说话了。
季泽看了眼堵门的妇人,这一眼不含多少探究,只带浑然天成的威压。
妇人被看得心底抖了抖,遮掩心虚般叫嚣:“他们没说错,拿五六岁的孩子换刚出生的孩童,这生意不划算吧?”
季泽深吸一口气,缓缓攥紧拳头,又很快松开。
这回,言无忧赶在季泽动武前开口:“他们硬要堵门,说明里头不堪一探,再破一道门?”
季泽摇摇头,言无忧的追问出口前,巷口传来响动。
所有人转头,是青年朋友带来了苏知县和衙役,二十几号人,浩浩荡荡的,这下,整条巷子都亮了。
沈大和他妻子的脸色唰得白了。
季泽推开呆愣住的沈大妻子,径自进了屋,言无忧跟上了,但枯木巷子的人都被苏知县拦住,原地问起话来。
沈家屋子里头和邓家很不一样,稍大一些,放了两张木架子床,床上和地上都堆满了东西,落脚都困难的程度,各种样式的被子毯子、锅碗瓢盆,季泽推测是从外捡回来的垃圾,因为墙角堆的蜡烛有七八种款式,屋子中央摆放的两张桌子也相差很大。
现在,桌子前坐着两个男孩,一个六七岁,一个七八岁,在季泽进屋的那刻惊愕地看过来,显然未料到门口吵嚷的结果竟是自家父母落了下乘。
季泽没搭理他们。
沈家也没有第二间房,但靠后院一侧开了扇门,季泽在屋子里转了一圈,便带上蜡烛,打开了那扇门,走进后院。
万幸,无论是屋内还是后院,都没有血腥味。
言无忧走出屋子时望了眼天,他意有所指地问:“饥荒还不至绝境,沈大当是为了早做储备,你说,屋里的两个知道吗?以后呢?”
人生而为善,还是生而为恶,曾经的季泽并没有答案。
两千年前的咸阳,铅灰昏暗的天色下,褚渊煦接连砍下好几颗头颅,剑身浸满了血,华贵的衣衫也溅满了血,并不善武的他挑开叶九歌的长枪,砍下最后一颗、幼童的头颅,平静又冷漠地朝端立一侧的季泽问:“贫瘠的土壤开得出美丽的花吗?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