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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彻底死心,芯(心)脉受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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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那天晚上,一个人坐在神明厅里,没有开灯。芯芯经过楼梯口时,看到阿公孤独的背影,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走过去。

她不知道阿公在想什么。或许在想,为什么自己沉默了一辈子,妻子还是这个样子。或许在想,为什么自己最亏欠的长子一家,付出最多,却被伤得最深。或许在想,自己年轻时没有能力改变,老了以后,依然没有能力改变。

芯芯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问了自己一百遍——奶奶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她想不出答案。不是因为答案太复杂,而是因为答案太简单——简单到令人心寒:奶奶没有为什么。她只是不在乎。

她不在乎芯芯牺牲了什么。不在乎芯芯为了照顾她,错过了什么。不在乎芯芯在雷雨夜一边发抖一边帮她擦澡。不在乎芯芯跪在神明面前,一遍又一遍求她醒来。她只在乎那碗饭——不是芯芯的饭,是阿惠替芯芯盛的那碗饭。那碗饭,挑战了她的权威。

芯芯终于明白,在奶奶的世界里,爱是有条件的。条件是——你要听话,你要乖,你不能有自己的需求,你不能让别人为你付出任何一点点。否则,你就是「什么都不会」,就是「养妳有什么用」。

芯芯没有恨奶奶。她只是忽然觉得好累。那种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被掏空了的那种累。

隔天早上,芯芯起床时,发现床头放了一杯温开水和一张小纸条。纸条上是阿惠歪歪扭扭的中文字迹,妈妈写字还是不太顺畅:“芯芯,妈妈爱妳。不管怎样,妈妈都在。”

芯芯看着那张纸条,眼眶又红了。她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里,和那张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她走出房间,下楼。客厅里,爷爷正在看电视,看到她,轻轻点了点头。爸爸正在准备出门去市场,看到她,停下脚步:“芯芯,今天要不要跟爸爸去市场?”芯芯想了想,点点头。

坐在爸爸的银色箱型车上,清晨的风从车窗吹进来,带着淡淡的芦笋田的气息。芯芯忽然开口:“爸,我不想待在家。”

建国的手握在方向盘上,没有转头看她,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好,爸爸支持妳。”

银色箱型车驶过芦笋田,驶过市场,驶向渐渐亮起的晨光。芯芯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还有人爱。那些爱,不是在嘴上的,也不是在条件里的。是在那杯温开水里,在那张歪歪扭扭的纸条里,在那句「爸爸支持妳」里。

这样就够了。至少现在,这样就够了。

这张面具戴久了,有时连自己都分不清,哪个才是真正的自己。芯芯知道答案。真正的芯芯,在芦笋田的清晨里,在市场的喧嚣中,在那些绿色的叶片和陌生的药草名字之间。

天还没亮,银色箱型车的引擎声就轻轻响起。芯芯坐在后座,靠在窗边,看着天色从深蓝转为浅灰,再慢慢亮起来。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关在房间里等待奶奶的召唤。她跟着爸爸妈妈,一起出门。

天热,建国没有勉强她。是芯芯自己说的:“爸,我跟你们去市场。”建国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那是父女之间无需言语的默契。

市场的清晨,是另一个世界。摊贩们的吆喝声、顾客的讨价还价声、塑胶袋的窸窣声、零钱碰撞的铿锵声——这些声音,嘈杂却真实,像一张温暖的网,接住了芯芯摇摇欲坠的心。

阿惠教她认识各种蔬菜。高丽菜要选沉重的、包得紧实的;芦笋要看笋尖,紧密不开花的才新鲜;山药的皮要光滑,不能有皱纹……芯芯学得很快,她本来就是聪明的孩子。只是以前,她把聪明用在照顾奶奶上,现在,她用来认识这个她从未真正了解过的世界。

收摊后,建国会带着芯芯到芦笋田。他没有刻意教她什么,只是让她跟着,看爷爷怎么弯腰查看土壤的湿度,看妈妈怎么小心翼翼地采收那些刚冒出头的嫩芽。芯芯蹲在田埂上,用手轻轻拨开土,看着底下白色的笋茎,忽然问了一句:“爸,芦笋是不是很耐命?每年都被割,每年都长出来。”

建国正在整理工具,听到这句话,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是啊,只要根还在,它就一定会再长。”

芯芯没有再说话,低着头,继续挖土。建国看着女儿的背影,心里酸酸的,却也有一丝欣慰。他知道,芯芯在问的不只是芦笋。她是在问自己。而她的根,还在。

回家之前,芯芯会站在车子旁边,深吸一口气。那一刻,像是一个演员在上台前的准备。她会把市场的尘土拍干净,把芦笋田的阳光收进口袋,然后——戴上面具。

“阿嬷,我回来啦!今天想吃什么?”

“阿嬷,我帮妳按摩好不好?”

“阿嬷,这个医生说对骨头好,妳要记得吃喔。”

她的声音轻快,笑容温柔,和以前一模一样。没有人看得出破绽。只有建国和阿惠知道,女儿的笑容底下,藏着一道看不见的伤口。还在渗血。

奶奶不会发现。她只看到孙女依然乖巧、依然听话、依然把她放在第一位。她不知道,芯芯帮她洗澡时,眼神是空的;芯芯喂她吃饭时,嘴里讲着故事,心里却在想芦笋田的风;芯芯陪她看电视时,人坐在沙发上,灵魂已经飘到市场的某个角落。

芯芯不再期待奶奶的回应。她不再奢望奶奶有一天会看见她、肯定她、对她说一句「辛苦了」。那些期待,在那碗粥被摔碎的那个傍晚,已经跟着她的眼泪一起蒸发了。

深夜,芯芯会坐在书桌前,拿出那张一直没有丢掉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轻轻放下。她打开笔记本,写下今天在市场学到的东西:高丽菜、芦笋、山药、牛蒡、艾草……她写得很慢,像是在抄经。那些文字,不是功课,是她的药。

阿惠有时候会端一杯热牛奶进来,放在桌角,不多说什么,静静地走出去。芯芯知道,妈妈是懂她的。妈妈曾经也是这样——被婆婆伤害,却依然要戴上面具,在这个家继续生活下去。不同的是,妈妈当年没有人懂她。而芯芯,有妈妈懂。

这样就够了。

芯芯不知道这个面具要戴多久。也许一年,也许十年,也许一辈子。但她知道,面具底下,她还是那个想去念中文系的女孩,还是那个在芦笋田里问爸爸问题的女孩,还是那个会在雷雨夜害怕、却依然撑着伞出门的女孩。

那个女孩没有死。只是暂时住进了一个很深的洞里。而芦笋田的阳光、市场的喧嚣、爸爸妈妈的陪伴,正在一点一点地,把那个女孩从洞里拉出来。很慢,但很确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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