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天空灰濛濛的,像是随时会落雨。芯芯从医院回来后就一直在发烧,阿惠心疼女儿,盛了一碗热粥,端到芯芯房间。母亲从客厅走过来,看到这一幕,脸色一沈。
“妳怎么只顾她?晚餐的菜还没洗!”
阿惠低声说:“芯芯在发烧,我先给她盛碗粥。”
母亲的声音拔高了起来:“发烧了不起喔?什么都不会做!只会躺着!养妳有什么用!”
那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芯芯的心口。
她没有哭,也没有回嘴。她只是静静地坐在床上,看着碗里的粥,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她的视线。那一刻,她忽然觉得,这两年的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芯芯没有去念她梦寐以求的中文系。那年夏天,她收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收进抽屉。阿嬷需要人照顾,哥哥在工作,爸妈要顾市场,其他人……她没有指望过。
从阿嬷行动不便,到能走能跳;从喂饭,到擦澡;从陪她复健,到讲床边故事。芯芯做了将近两年。雨季的时候,她其实很怕打雷,每一次雷声响起,她都会下意识地缩一下肩膀。但她还是会撑着伞,去医院接阿嬷回家;还是会在雷雨交加的时候,帮阿嬷擦澡,轻声安抚她:“阿嬷不要怕,我在这里。”
她不拿一分钱。从来没有人开口要给她钱,她也从来没有开口要过。她只是觉得,阿嬷是家人,照顾家人,是天经地义的事。
爷爷会帮她。每次阿嬷发脾气,爷爷就会走过来,默默地接过她手中的毛巾或碗筷,低声说:“芯芯,妳先去休息,阿公来。”爸爸收摊回家后,让芯芯去睡觉。妈妈更是几乎每天陪着她,一起面对阿嬷时好时坏的脾气。
而另外两房——小叔叔和小婶婶,二婶婶——他们只做了一次,就纷纷说「不行」、「太累」、「没办法」,然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芯芯没有计较过。她以为,只要她够努力、够用心,阿嬷总有一天会看见。不是偏心,不是回报,只是看见——看见她也在这里,看见她也在付出。
可是那天傍晚,阿嬷为了妈妈替她盛一碗饭,当众骂她:「什么都不会!」「养妳有什么用!」
芯芯忽然明白了。
这两年,她不是在照顾阿嬷。她是在照顾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梦里,阿嬷会看见她,会对她笑,会说一句:「芯芯,辛苦妳了。」这个梦,从来没有发生过。
芯芯没有哭。她甚至没有表情。她只是走回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窗外的天空终于落下了雨,滴滴答答打在玻璃上,像谁在哭。
她想起自己跪在神明面前的那些日子,想起那碗始终没有喝到的热粥,想起那些雷雨交加的夜晚,想起自己原本可以念的中文系。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只有自己听到:“原来这就是心脉受损的感觉。”
不是撕裂,不是爆炸。只是一点一点地、不被看见地、被最亲的人用最平常的话语,慢慢杀死。而自己,甚至没有力气喊痛。
建国回到家时,阿惠红着眼眶告诉他这件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走进女儿的房间。
芯芯还坐在床沿,姿势和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
建国在她身边坐下,父女俩并肩看着窗外的雨。
“芯芯。”
“嗯。”
“对不起。”
芯芯没有说话。建国伸出手,揽住女儿的肩膀,像她小时候那样。芯芯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她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安静的哭泣。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建国的袖子上,无声,却烫人。
雨还在继续下。芯芯不知道,她的眼泪还要流多久。但她知道,至少这个家里,还有人会为她的眼泪心疼。那或许不是她最初想要的全部,但在这一刻,已经够了。
姑姑接到电话,当晚就和姑丈赶了过来。她冲进门,连鞋子都没换,拉着建国的手,声音都在发抖:“哥,芯芯呢?她还好吗?”建国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姑丈在一旁叹了口气:“这两年,芯芯是做得最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
姑姑的眼泪掉了下来:“妈怎么可以这样?芯芯为了她,连中文系都没去念啊!她原本可以……她原本可以有很多选择的……”她说不下去,捂着脸哭了起来。
姑丈轻轻揽住她的肩膀,对着建国说:“大哥,芯芯还年轻,她能走出来的。只是需要时间。”建国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他心疼女儿,但他更知道,这道伤口,不是他能替她愈合的。
那两房——小弟夫妻和二弟媳——得知这件事后,反应冷淡得令人心寒。
小弟只是「喔」了一声,然后说:“老人家嘛,脾气难免。芯芯应该不会计较啦。”小婶婶在一旁附和:“对啊,反正芯芯也没在上班,照顾阿嬷本来就是她应该做的。”小弟媳更过分,她甚至在家族群组里说了一句:“芯芯这两年不是住在家里吗?吃家里的、用家里的,照顾阿嬷也是应该的吧。”
这句话,被姑姑截图传给了建国。建国看完,没有生气,也没有转发给任何人。他只是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阿惠在一旁问他怎么了,他摇摇头,说没事。但他心里清楚——这个家,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他们不会看见芯芯的付出,只会计算芯芯的「所得」。而芯芯这两年来得到最多的东西,是委屈和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