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母亲的甲状腺手术进行了七个多小时。漫长的手术过程中,建国和阿惠守在医院,而最让人心疼的是小蕃薯,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孙子,主动请缨到医院照顾奶奶整整一周。
那一周的时间里,小蕃薯几乎没睡一个好觉。他守在病床边,盯着点滴,协助护理,甚至在奶奶血压一度降低、差点出状况时,第一个发现异状,紧急呼叫护理站。那份细心与耐心,连护理人员都动容。他对奶奶的付出,与当年奶奶对他父母的偏心,形成了无声却强烈的对比。
然而,命运并未就此放过这个家。
出院后三个多月,母亲的身体看似逐渐恢复,但她闲不住。那天,她坚持要亲自下厨给大家做点心,说是感谢这段时间大家的照顾。谁也没想到,她用力过度,脑血管承受不住压力——脑出血了。
起初,没有人知道。母亲只觉得双腿无力,以为是自己年纪大了、术后退化了。她不愿麻烦人,强撑着。直到芯芯发现不对劲,坚持陪奶奶去医院检查,才在医院住了将近五天。这五天里,芯芯一个高中生,亲手帮奶奶处理大小便,从不嫌脏,从不抱怨。
“阿嬷,没关系,我来就好。”这是芯芯说过最多的话。
出院后,本以为可以松一口气。没想到,仅仅隔了两天——母亲在家中突然倒地不起,整个人失去意识。
父亲吓坏了,颤抖着手叫救护车,连鞋都来不及穿。建国接到电话时,正在市场整理摊位,他丢下手中的芦笋,拼命赶到医院。
急诊室里,医师面色凝重地走出来:“脑出血状况严重,若不插管进加护病房,随时可能离开。请家属尽快决定。”
生死一线之间。
建国手足无措,看着昏迷的母亲。建国握紧拳头,正要开口——却听到旁边传来一个犹豫的声音:
“是不是……再想想看?”
是小弟。
那个母亲疼了一辈子的小弟。
“插管很痛苦……年纪这么大了……是不是……”他的话断断续续,眼神闪烁,不敢直视任何人。
那一刻,空气彷佛凝结了。
建国看着这个从小被母亲捧在手心里、要什么给什么、连一个盆子都不肯让步的小弟,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怒与悲凉。
他想起了多年前,小弟将阿惠叠好的衣服扔在地上的那副嘴脸。
他想起了这些年,母亲把所有资源与偏爱都倾注在小弟身上,而小弟回报的,只有理所当然的索取。
他想起了自己一家在这栋别墅里住最差的房间、用别人不要的东西、忍受各种冷言冷语的岁月。
而现在,母亲躺在床上,命悬一线——这个她最疼爱的儿子,竟然犹豫了。
“你犹豫什么?!”
建国再也忍不住,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雷鸣:
“妈是怎么对你的?这些年你想想!她现在躺在这里,你还要想什么?!”
小弟被这怒斥吓得缩了缩脖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父亲在一旁默默流泪,没有帮小儿子说一句话——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最后,是建国签了同意书。
“请医生立刻插管,进加护病房。”
他没有看小弟一眼。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个家,终究还是要靠他——那个从小不被疼爱、却始终扛着一切的长子。
而阿惠站在他身边,静静地握着他的手。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在说:我在,不管怎样,我都会在。
加护病房的门缓缓关上,将一家人隔在两边。走廊的日光灯惨白地照着每个人疲惫的脸。小蕃薯站在一旁,看着爸爸挺拔却孤独的背影,心中对这个家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或许,真正的「孝顺」,从来不是嘴上说说的甜言蜜语,也不是被溺爱出来的理所当然。而是在最关键的时刻,愿意扛起责任的人,默默站出来的那一步。
ICU的门沉沉关上,将生与死隔在两边。外面的世界依旧运转,而门内的母亲,正独自与死神搏斗。
消息传回老家,父亲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像一尊石像,动也不动。他的眼泪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顺着脸上的皱纹流淌,滴在他那双粗糙、布满老茧的手背上。
芯芯在一旁看着阿公这个样子,心像被揪住一样。她没有哭,她强忍着。
她站起身,默默地走上二楼。
二楼的角落,有一间小小的神明厅。那里供奉着家神,是几年前二叔二婶的小儿子——芯芯的小堂哥重病时,阿嬷请来的。那个小堂哥终究还是走了,但家神留了下来,继续守护这个家。
芯芯跪在神明的面前,双手合十,额头轻轻触地。她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祈求:神明啊,求祢保佑阿嬷平安醒来。求祢不要带走她。我知道阿嬷以前对我们家不公平,对妈妈不好……可是她是我的阿嬷啊。求祢,不计前嫌,只要她平安就好。
她的背脊挺得直直的,像一棵不肯弯折的小树。她的祈祷没有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滴在地板上。
另一边,母亲被转到了大医院的加护病房。
主治医师把建国叫到一旁,摘下口罩,面容凝重:“病人脑内水肿出血,以她八十多岁的高龄,开刀风险极高,我们不建议手术。目前只能先药物控制,降低脑压,观察是否有机会自主吸收水肿……说实话,这个状况,只能等奇迹。”
等奇迹。三个字,轻飘飘,却重如千斤。
ICU有严格的探视限制,一次只能两个人进去,而且时间很短。轮流探视的安排,成了家人之间需要协调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