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每天都想去,哪怕只能在病床边站五分钟,哪怕母亲还在昏迷无法回应。建国和阿惠知道,父母结婚近六十年,这份相濡以沫的情感,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最无声却最深刻的连结。即便母亲的状况没有变化,他们也不能不让父亲去看。
但小弟和弟媳,却有不同的想法。
在一次家庭讨论探视时间的场合,小弟低着头,用一种听起来「理性」的语气说:“病情没有变化的话……是不是该……放手了?一直这样拖着,对大家和母亲…也是折磨。”
弟媳在一旁附和:“是啊,爸年纪也大了,这样每天跑医院,身体怎么受得了……”
放手。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地刺进父亲的心。
父亲当场痛哭。他像个无助的孩子,捂着脸,老泪纵横,声音沙哑而颤抖:“她是我的妻子啊……我跟她快六十年了……你们怎么说得出这种话……”
小弟和弟媳被他哭得有些心虚,低下了头,却没有道歉,也没有收回那番话。
芯芯站在一旁,听着这一切,看着阿公崩溃哭泣的模样,看着那小叔叔和婶婶冷漠的表情,她气得浑身发抖。
她想大声骂出来,想冲过去质问他们:阿嬷平时最疼的就是你!她什么好的都留给你!现在她躺在ICU,你竟然说得出「放手」两个字?!
但她忍住了。不是因为她不生气,而是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她只是默默走到阿公身边,紧紧握住他那双粗糙、颤抖的手。
“阿公,不要听他们的。”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阿嬷会醒过来的。我们等她。”
这句话,像一盏微弱的灯,在无尽的黑暗中亮起。
父亲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这个孙女——这个他曾经牵着手、教她认识芦笋、告诉她这片土地故事的孙女——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生死之间,有人选择「放手」,有人选择「等待奇迹」。而奇迹,有时候不是来自医学,而是来自那些不愿放弃的人,来自那些在神明面前跪了又跪的虔诚祈祷,来自那些紧紧握住的手。
芯芯在神明面前跪了多久,没有人知道。但她知道,她不会放弃。因为那是她的阿嬷,是这个家,曾经让她委屈、却终究是家的一部分。
芯芯跪在神明面前的那些日子,没有人计算过究竟多少个时辰。她的膝盖红了又青,青了又红。她不曾向任何人诉说自己的祈求,只是默默地、一遍又一遍地在心中重复同样的话:神明啊,求祢让阿嬷醒来。我不计较她以前怎么对我们家,我只想要她活着。
姑姑和姑丈也没有闲着。他们四处打听,问遍每一个可能的中医、西医,甚至连庙里的乩童都去请教过。那份焦急与奔走,是女儿对母亲最朴实的心意。终于,在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清晨,母亲睁开了眼睛。
护理师通知家属时,父亲几乎是颤抖着站起来的。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进探视室,隔着玻璃窗看着躺在病床上的妻子。她瘦了许多,脸色苍白,但她的眼睛是睁开的,虽然有些茫然,却是真的睁开了。
父亲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只是这一次,是喜悦的眼泪。
建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眼眶也红了。他想起母亲病危时小弟那句「该放手就放手」,又看着此刻父亲激动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芯芯得知阿嬷醒来的那一瞬间,没有欢呼,也没有落泪。她只是静静地走回神明厅,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下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阿惠知道,女儿那几天瘦了多少。
然而,奇迹带来的喜悦,并没有改变一切。
母亲清醒后,身体逐渐恢复,意识也慢慢清楚。她开始认得人、能开口说话、能进食。家人们轮流到医院照顾她,陪她做复健,跟她说说家里的事。
但让芯芯无法理解的是——阿嬷醒来后,第一个问的,竟然是小叔叔。
“你小叔叔有没有来看我?” “他有没有吃饭?” “他最近工作顺不顺利?”
母亲的声音还很虚弱,但那份关心,一如既往地、毫无保留地,全都倾注在小儿子身上。至于那段时间是谁在医院守夜、是谁帮她处理大小便、是谁跪在神明面前祈求她醒来——她似乎都忘了,或者,从来不曾放在心上。
姑姑有一次忍不住,委婉地对母亲说:“妈,妳生病这段时间,蕃薯和芯芯都很辛苦,每天都来照顾妳……”
母亲只是点了点头,淡淡地说:“嗯,他们乖。”然后又问:“你弟弟什么时候来?”
姑姑转过头,偷偷擦掉眼角的泪,不再说话。
芯芯站在病房门口,听到这一切。她没有走进去,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哭泣。她只是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的偏心,是刻在骨子里的,与生死无关,与付出无关,甚至与爱无关。阿嬷会醒来,是奇迹。但阿嬷的心,不会改变,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奇迹」。
回到家中,芯芯坐在芦笋田边的矮墙上,看着夕阳缓缓落下。爷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芯芯,在想什么?”
芯芯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阿公,我没有后悔求神明让阿嬷醒来。我只是……有点累了。”
爷爷没有说话,只是伸出那双粗糙、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放在孙女的头上。
夕阳将一老一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芦笋田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诉说什么。
建国站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看着这一幕。阿惠从屋里走出来,轻轻将一件外套披在他肩上。
“芯芯还好吗?”
建国没有回答,只是握住阿惠的手,轻轻叹了口气。他知道,芯芯还需要时间。而时间,或许是这个家里,唯一公平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