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二弟离家,母亲那份曾经投注在二儿子身上的溺爱,几乎是毫无缝隙地、更加炽烈地转移到了小弟身上。小弟年近半百才娶了小婶婶,在母亲眼中,这个「老来得媳」的小儿子似乎永远需要她的庇护与资源。好吃的留给他,好用的先给他,家里的决定以他为主,甚至对小婶婶的态度,也比当年对阿惠要温和得多。
而建国一家,即使就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即使在经济上对这个家付出最多,却依然像是这个家的「边缘人」。
小蕃薯已经出了社会,开始工作。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哭着问「爸爸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的孩子。他有了自己的判断力,也看懂了奶奶那双偏爱的眼睛里,永远没有他们这一房的位置。
芯芯还在读高中,心思细腻,感受更加敏锐。她记得小时候阿嬷抱她的温暖,但也记得阿嬷对妈妈的冷言冷语,更记得这些年来,阿嬷是如何将所有的好都堆到小叔叔身上。
“凭什么?”一个周末的午后,小蕃薯和芯芯在爸妈房间里,压低声音说着话,语气里是压抑已久的不平。
“我们家付出的还不够多吗?爸从年轻到现在,赚的钱有多少是缴回这个家的?结果呢?我们住的是最差的房间,小叔叔什么都不用做,阿嬷就把他当宝。”
芯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哥,我记得小时候,小叔叔连一个盆子都不借我们,把妈叠好的衣服丢在地上……阿嬷那时候什么都没说。”
“现在他结婚了,阿嬷对小婶婶多好。”小蕃薯冷笑一声,“妈当年受的那些委屈,谁还记得?”
他们没有在建国和阿惠面前说这些。这些年,他们看着爸妈从一无所有,拚到现在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稳定,看着妈妈从当年被送走的精神崩溃边缘,一点一点好起来。他们不愿意再拿这些家里的烂事去烦爸妈。
但他们自己,已经快忍不住了。
那种「明明住在同一个家,却像外人」的感觉;那种「阿嬷的眼里只有小叔叔,而我们做什么都得不到认可」的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不公平在眼前发生、却因为对方是长辈而不能发作的憋屈——日复一日,像蚂蚁啃噬着他们的心。
他们不再是父亲当年那个只能默默吞下委屈的处境。他们有工作、有学业、有属于自己的未来。他们开始思考,也许有一天,他们会用自己的方式,为这个家,为自己的妈妈,发出那迟来多年的声音。
历史的轮回,或许将在第三代这里,迎来不同的结局。
如今孩子们的忿忿不平,建国和阿惠岂会不知?那些不公平的待遇,他们自己感受了数十年,从沉默到心寒,再到如今的释然与看淡。
每当小蕃薯或芯芯忍不住抱怨奶奶的偏心、小叔叔的理所当然时,建国总是沉默片刻,然后用平静的语气说:“没关系,我们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阿惠则会在一旁轻声接上:“是啊,人在做,天在看。我们问心无愧就好。”
这不是软弱,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通透。他们无法改变母亲的偏心,也不愿将孩子卷入上一代的怨恨轮回。他们能做的,是以身作则,告诉孩子:这世界上有不公平,但我们可以选择不被它扭曲。我们依然可以善良,依然可以尽本分,因为最终,我们要对得起的是自己的良心。
孩子们或许还不能完全参透,但看着爸妈平静的眼神,那股积累的怨气,也渐渐被一种更深的理解所取代。
比起建国,父亲这一生更加沉默。他年轻时是家族中被忽略的长子,老了之后,在家中依然话语权有限。他改变不了妻子的偏心,也无力为大儿子争取更多。
但他有自己的方式。
而芯芯从小就喜欢黏着爷爷。爷爷不像阿嬷那样总是念叨,他会带着芯芯到别墅旁那片依然种植着的芦笋田边,坐在田埂上,用他粗糙的手指,指着那些冒出土壤的嫩芽,慢慢地、如数家珍地说着:
“芯芯啊,妳看,这芦笋要清晨采,太阳一出来就老了。”
“以前妳爸爸小时候,就跟着阿公一起整理芦笋,手脚可俐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