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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痛,撕心裂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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芯芯抱住哥哥,继续哭。小蕃薯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楼下,建国坐在客厅,看着母亲紧闭的房门。他没有去敲,也没有去问。他只是坐着,像父亲以前那样。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芦笋田的风。芯芯趴在桌上睡着了,眼角还挂着泪。小蕃薯没有叫醒她,只是拿了一件外套,轻轻披在她肩上。这个家,从此没有爷爷了。但还有他们。他们会好好活下去,带着爷爷教的一切,带着那些根。

父亲的遗体回到家那天,天色灰濛濛的,像是也在哀悼。灵堂设在客厅,冰柜靠墙放置,周围铺满了鲜花和莲花被。父亲穿着生前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西装,是建国和阿惠亲手为他换上的。他的面容安详,像是只是睡着了,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或许是因为,他终于回到这栋他守了一辈子的房子,或许是因为,他真的见到他的父母了。

大堂哥、小蕃薯、芯芯,三个直系内孙,披麻戴孝,跪在冰柜前。纸钱一叠一叠地烧,火光映在他们年轻的脸上,明明灭灭。芯芯的手被纸灰熏得发黑,她没有在意,只是专注地、一张一张地将纸钱放进金炉。她想起爷爷生前最爱跟她说芦笋田的事,说那些嫩芽如何从土里冒出头,说那些根有多深、多韧。芯芯一边烧纸钱,一边在心里跟爷爷说话:阿公,我会顾好那片田。我会记得你教的。你不要担心。

小蕃薯跪在芯芯旁边,沉默地烧着纸钱。他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他知道,从现在开始,他是这个家最年长的男人之一了。他不能哭。大堂哥是二房的孩子,二叔的长子。他跪在那里,表情复杂,偶尔偷瞄芯芯和小蕃薯,像是有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白天,母亲嘴硬。她坐在灵堂旁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偶尔有亲友来拈香,安慰她,她都还能强装镇定地点头回礼。有人安慰她,她只是冷冷地说:“人老了就是这样,早晚的事。”没有人接话。

到了黄昏,天色暗下来,灵堂点起了灯。亲友们散去,只剩下家人。母亲一个人站在冰柜前,隔着玻璃看着父亲的脸。她站了很久,久到没有人敢去打扰她。

然后,她崩溃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她整个人瘫软下去,扶着冰柜,几乎站不住。姑姑冲过去扶她,她抓着姑姑的手,哭喊出声:“你爸他……他怎么可以就这样走了……我还没跟他说……我还没跟他说啊……”

要说什么,她没有说出口。但在场的人,大概都猜得到。是对不起。是这些年,她对不起父亲的太多太多。可是父亲听不到了。

每天晚上,芯芯都会陪奶奶进屋洗澡、吃饭。这是她的习惯,从奶奶生病那年就养成的,即使芯芯的心在那个傍晚被奶奶亲手摔碎,她还是没有放下这个习惯。她帮奶奶放热水,试水温,准备换洗衣物。奶奶坐在浴室的小凳子上,让芯芯帮她擦背。芯芯的手很轻,像以前一样。奶奶忽然说了一句:“妳爷爷最喜欢妳帮他按摩了,每次都说芯芯的手最软。”

芯芯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怕一开口,眼泪就会掉下来。

其他两房——小弟夫妻和二叔一家,几乎是躲着冰柜在走。他们不敢看父亲的遗容,不敢经过客厅,甚至连进屋子拿毛巾都要绕路。二叔(建国的二弟)在父亲生前就不怎么回来,父亲走后,他回来待了一天,第二天就不见人影,只有大堂哥、二堂哥跪在那里。小弟更夸张。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只有吃饭时间才出来,出来时还低着头快速走过灵堂,像在逃难。

“心虚。”姑姑私下跟建国说,语气是冷的。“爸生前他们是怎么对他的,他们自己心里有数。”

建国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整理父亲的遗物,动作很轻,像怕惊扰到什么。他不想评论。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就像父亲一辈子的样子。

每天,建国都会到冰柜前看看父亲。他没有跪,只是站着,隔着玻璃,静静地看。有时候站五分钟,有时候站半小时。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芯芯也会来,她会蹲在冰柜旁,跟爷爷说话,就像爷爷还在的时候。说芦笋田的嫩芽又冒出来了,说市场的生意很好,说阿嬷今天有好好吃饭。

“阿公,我会照顾好他们。”她说。说完,她轻轻拍了拍冰柜,像小时候爷爷拍她的头那样。

夜深了,灵堂的灯还亮着。纸钱的灰烬在风中飘散,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飞向看不见的远方。芯芯陪奶奶进屋后,又一个人走出来。她坐在冰柜旁,继续烧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像芦笋田的清晨。她想,爷爷现在应该已经到老家了吧。见到他的爸爸妈妈,应该很开心吧。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了。

那天清晨,天色灰濛濛的,像是不忍睁眼看这场告别。灵堂前的香烟袅袅上升,飘向看不见的天际。父亲的遗体要移往火化场了。

建国站在众人身后,穿着黑色丧服,沉默地张罗着一切。他检查父亲的遗体是否整理妥当,确认火化手续是否齐全,跟礼仪师沟通流程,彷佛又回到那个扛起一切的长子角色。没有人注意到他。

直到棺木要盖上那一刻。建国站在棺木旁,低着头,看着父亲安详的遗容。他的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出声,没有啜泣,只有眼泪无声地从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里滑落,滴在父亲的衣物上。那是芯芯第一次看到爸爸哭。她这一生,看过爸爸被奶奶冤枉不吭声、被二叔拿菜刀威胁不后退、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依然挺直腰杆。她从来没有看过爸爸哭。

芯芯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她知道,爸爸需要在这一刻,把他对爷爷的爱,用眼泪好好说再见。

一行人准备出门。小蕃薯身为长孙,捧着斗,走在最前面。他的表情严肃,步伐稳重,像一夜之间从少年长成了男人。姑姑撑着黑色的伞,护着身后的一切。她的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知道,她是女儿,她要送爸爸最后一程。

芯芯捧着爷爷的照片。她低头看着照片里的爷爷,那是几年前拍的,爷爷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深蓝色外套,眼神温和,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像是正在看着她。芯芯把照片看了一遍又一遍,想把爷爷的每个细节都刻进心里。眉毛、眼睛、鼻子、嘴巴,那总是微微驼背的姿态,那双牵着她走过芦笋田的手。

她忽然想起爷爷最爱说的那句话:“我们芯芯最乖了,阿公最疼妳。”芯芯的眼眶红了,但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她不能哭,她要让爷爷看到,她是最乖的芯芯。

火化场的门缓缓打开。工作人员轻声提醒家属,要送进去了。

芯芯站在那里,看着爷爷的棺木被慢慢推进去。她捧着照片的手在发抖。一步、两步、三步。棺木进入火化炉的那一瞬间,芯芯的泪水终于决堤。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从身体最深处爆发出来的、压抑了整个告别式、压抑了这几天的所有坚强,终于再也忍不住的嚎啕大哭。

“阿公——!”她的声音撕裂了火化场肃穆的空气。

小蕃薯的斗差点拿不稳,眼眶也红了,但他咬着牙,稳住自己。他不能倒,他是长孙。姑姑在一旁捂着嘴哭,雨伞歪了,雨水混着泪水滴落。建国站在最后面,没有上前,只是紧紧握着阿惠的手。他的手在抖,阿惠知道,但她没有说破。

以后都没有爷爷了。再也没有了。

回程的车上,芯芯抱着爷爷的照片,坐在后座,安静得像一尊雕像。建国开车,不时从后视镜看一眼女儿,没有说话。小蕃薯坐在副驾驶座,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窗外下着雨,雨刷规律地摆动,发出单调的声响。芦笋田在雨水中静静地绿着。

芯芯忽然开口:昂爸,爷爷以前种的芦笋,今年还会长吗?“建国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沉默了几秒,说:”会,根还在,就会再长。“

芯芯没有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照片里的爷爷。

那天晚上,芯芯在日记本里写:阿公,今天送你走了。我好想你。我会好好顾芦笋田,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照顾阿嬷。你不要担心。只是你要记得回来看我,来我的梦里,跟我说说话,好不好?

她写完,趴在桌上,又哭了。这一次,没有人打扰她。因为这个家,每个人都还在哭。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想念那个沉默了一辈子、却用芦笋田养活他们所有人的老人。

芦笋田的风,轻轻吹过。像是在说:收到了。芯芯,阿公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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