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国想起,父亲都已经离开这么久了…而母亲的记忆,就像一块用了太久的橡皮,边角磨损,字迹模糊,擦不干净也写不清楚。
起初也只是一些小事。眼镜放在冰箱上,遥控器在浴室里,手表弄丢了,发箍不见了,喊着芯芯的名字却对着阿惠说话。建国没有说破,阿惠也没有。他们只是默默地,把东西放回原位,把母亲的话听完,不纠正,不争辩。
后来,母亲开始认不得人。她看着小蕃薯,叫的是建国的名字。她对着芯芯,问她是谁家的女儿。“我是芯芯,阿嬷,妳的孙女。”“喔,芯芯……芯芯乖。”母亲点点头,像懂了,又像没懂。几分钟后,她又问:“妳是谁家的女儿?”
芯芯不再多做解释了。她只是笑笑,说:“我是妳家的。”
母亲最常问的是:“建国咧?建国去哪里了?”——即使建国就坐在她旁边。建国会握住她的手,说:“我在这里,妈,我在。”母亲看着他,眼神有时清明,有时茫然。清明时会说:“你瘦了,要吃饱。”茫然时会说:“你是谁?怎么长得那么像我儿子。”
母亲已经不太记得父亲走了。有时她会问:“妳爸咧?又去田里喔?还是去泡茶了?”阿惠会说:“对,爸爸去田里,晚一点就回来。”芯芯在一旁听着,没有纠正。她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她知道,就等于重新把伤口撕裂!让阿嬷一次又一次重新经历爷爷已经离开的事实,真的太残忍了。
建国每天还是会去看母亲。出门前,去她房间站一会儿。母亲若醒着,他会说:“妈,我去市场了。”母亲若睡着,他就静静站着,然后离开。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为什么。或许是因为,他更不想让自己后悔。对父亲的遗憾,已经够多了。
芯芯依然每天陪奶奶洗澡、吃饭。奶奶不记得她了,没关系。她记得奶奶曾经抱着年幼的她,喊她心肝宝贝。她记得那些年,奶奶在医院醒来时,第一个喊的是她的名字。记忆会消失,但身体不会。奶奶的身体,还记得孙女的温柔。
一天傍晚,芯芯帮奶奶梳头发。奶奶忽然说:“妳对我真好。”芯芯的手停了一下。“妳是谁?是小天使吗?”芯芯的眼眶红了,声音轻轻的:“对,我是天使,派来照顾妳的。”
没有人知道,芯芯那天晚上在日记本里写下了一句话:阿嬷忘记我是谁了,但她记得我对她的好。这样就够了。真的够了。
清晨四点半,建国摸黑起床。阿惠还在睡,呼吸均匀。他没有开灯,摸着墙壁走出房间。矮房的楼梯窄,他走得慢。膝盖这几年不太行了,弯下去的时候会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包括阿惠。客厅桌上,已经摆好两个保温瓶。一个装热茶,一个装稀饭。是阿惠昨晚睡前就备好的。
建国拿起保温瓶,推开门。芦笋田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露水的湿气。天色还是暗的,远方有一颗特别亮的星。
银色箱型车停在门口,车身有几道新的刮痕,是上个月在市场窄巷会车时留下的。建国发动引擎,那轰隆隆的声音听了几十年,已经不是噪音,是一种节奏。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两旁的芦笋田在黑暗中像一片安静的海。他没有想什么,只是开车。这条路开几千遍了。
天亮后,小蕃薯会去上班。芯芯会去市场帮忙,然后去照顾阿嬷、去芦笋田、回房间写作。阿惠会在家里打扫、洗衣、准备午饭,下午再去市场收摊。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没有太多变化。没有变化的日子,其实就是好日子。
建国以前不懂。现在懂了。
芯芯每天早上出门前,都会去神明厅对家神和祖先…还有爷爷…合掌敬拜。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站一会儿。有时候她觉得烟的形状特别像爷爷弯腰的背影,有时候她觉得只是烟。但她每天都上香,像一种约定。因为她答应过爷爷,会好好顾好这个家。芯芯在日记本里写:根还在,我就会再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