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语气中的决绝与保护欲,清晰无比地传达出一个讯息:想动我弟弟,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流氓上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强硬震慑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沉稳的年轻人,护起犊子来如此不要命。加上毕竟是在别人地盘,他们也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最终撂下几句狠话,悻悻然地走了。
事后,或许是裁缝厂老板不愿事情闹大影响生产,又或许是那流氓上司冷静下来后权衡了利弊,他竟带着那几个人,提了些水果,来向建国「赔礼道歉」,虽然态度依旧敷衍。
后来,建国几位要好的朋友听说了这件事,又是心疼又是气恼,忍不住说他:
“建国!你当时怎么不叫我们?我们过去,看他们还敢不敢这么嚣张!”
建国只是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没事,都过去了。他们也没讨到便宜。”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不想把朋友卷进这种麻烦事里,更重要的是,保护弟弟妹妹,是他与生具来的责任,他习惯了自己去扛。他的硬气,是他的盔甲,而他的弟弟妹妹,是他铁板般的盔甲下,最柔软、也最不容触碰的软肋。
就在建国被母亲叫回乡下的前一年,他人生中曾出现过一个极具诱惑的岔路口。
他一位交往甚笃、极有生意头脑的好友,经过周密的市场调查,兴致勃勃地来找他合伙,计划在北部开一家平价牛排馆。
好友将完整的计划书摊在建国面前,眼睛发亮:”建国,地点我都看好了,人流绝对没问题!你当过火锅店店长,最懂管理现场,我们兄弟联手,肯定能成功!这绝对是个赚钱的机会!”
建国看着计划书上清晰的数字和前景分析,内心久违地燃起了创业的火焰。这不同于为别人管理店面,这是属于自己的事业,是真正可能改变阶层的机会。他心动了。
然而,合伙需要资金。建国这些年虽然收入不错,但大部分都寄回了家,身边积蓄有限。他盘算着,如果母亲能将他这些年寄回去的钱,先拿出一部分支持他,哪怕只是一小部分,作为启动资金,他就有信心能搏出一个未来。
他怀着一丝希望,拨通了家里的电话,难掩兴奋地向母亲说明了这个难得的机会,并试探性地提出了资金的请求。
电话那头,母亲沉默了片刻。她没有问计划是否可行,没有关心儿子的梦想,她的声音透过话筒,冷静得近乎残酷,只给了他一句话:
“我没钱,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别墅的贷款不用还吗?两个孙子不用养吗?你想投资,你自己想办法!”
「你自己想办法。」
这几个字,像一盆冰水,将建国从头到脚浇得透心凉。他握着话筒,哑口无言。他能有什么办法?他每个月的薪水,在汇出去的那一刻,就不再属于他了。
他无法告诉母亲,他的「办法」早已在过去无数个日夜里,化作了家里的砖瓦、父母的脸面、侄子的奶粉钱。他此刻的「没有办法」,正是过去毫无保留付出的结果。
最终,建国苦涩地对好友笑了笑,推掉了这个合伙的邀请。他眼睁睁地看着好友找了其他合伙人,将牛排馆开了起来。
而结果,正如好友所预料,牛排馆生意火爆,在几年内迅速扩张,那位好友也因此赚得盆满钵满,彻底翻身。
建国没有去羡慕,也没有抱怨。他只是将这个秘密深深埋在了心底。这是他一个人的、沉默的牺牲。
当母亲后来打电话叫他回乡下时,他之所以答应得那么干脆,或许也是因为,在北部的这个城市,每一个繁华的街角,都可能刺痛他那段「错过的牛排馆」的记忆。
他选择回到那片需要他的土地,用另一种方式,继续他作为「建国」——这个家庭支柱的使命。他的梦想,终究在家族责任的厚重帷幕下,悄无声息地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