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终于抬眼看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竟像是积着一层薄薄的冰,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回去禀太后,”魏渊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穿过簌簌的雪声,传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就说……老奴魏渊,已经死了。”
他说完,甚至没再多看赵德一眼,转身,抬脚,便朝着宫门的方向走去。
他身上那件青色的棉袍很快就被风雪打湿,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清瘦而挺直的脊梁。
棉靴踩在新雪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步一步,坚定得不带丝毫留恋。
赵德足足愣了十几息才反应过来,一股被戏耍的羞辱感和巨大的恐惧瞬间冲上了头顶。
他朝着那个即将消失在宫墙拐角的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厉声喝问:“魏渊!你要去哪儿?!”
风雪中,那个青色的身影没有回头,只遥遥传来一句平静无波的话。
“河北,魏家庄。种地去。”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漫天风雪的尽头。
赵德脸色铁青,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只要被气炸的□□。
他死死盯着那杯纹丝未动的毒酒,又看了一眼那堆藏着无上权力的积雪,半晌,才狠狠地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反了!反了!真是反了天了!”他咬牙切齿地骂着,弯腰就想去雪堆里把那块腰牌扒出来。
可他的指尖刚触到那冰冷的雪,就仿佛被什么东西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来。
那块象牙牌子,此刻在他眼里,已不是权力,而是催命的符咒。
旁边的小太监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哆哆嗦嗦地问:“赵……赵公公,这……这可怎么跟太后回话啊?”
“怎么回话?”赵德一把夺过托盘,将那杯毒酒狠狠泼在地上,琥珀色的液体瞬间在雪地里洇开一个丑陋的黄褐色印记,冒起丝丝白气,“照实回!就说魏渊他抗旨不遵,私自出宫!罪该万死!走!咱家这就去慈宁宫面见太后!”
说罢,他像躲避瘟疫一样,带着两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朝着慈宁宫的方向奔去,再不敢在司礼监值房前多待片刻。
风雪,似乎更大了。
乾元殿的早朝刚刚散去。
群臣鱼贯而出,个个面色凝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压低了声音议论着什么,却又都刻意避开了某个名字。
殿内,明黄的身影猛地将桌案上的奏折全都扫落在地。
“混账!都是混账!”
清亮却带着压抑怒火的少年嗓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随即,便是一声清脆的瓷器碎裂声。
守在殿外的内侍福安吓得脖子一缩,下意识地往粗大的廊柱后头又躲了躲。
他悄悄探出头,看了一眼魏渊方才站立的地方。
那里,紫红色的袍服依旧静静地躺在雪中,像一处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又扭头,忧心忡忡地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殿门。
里头的小祖宗,怕是又要气坏了身子。
福安悄无声息地退开几步,将自己彻底隐没在阴影里。
没有人注意到,方才魏渊站过的那片雪地里,除了几个深浅不一的脚印,还有几粒被体温融化了雪、半嵌进冰泥里的紫檀珠子。
那串从不离手的佛珠,断了。
珠子滚落的痕迹极浅,很快,便被一层新的落雪,盖得严严实实,了无踪迹。
与此同时,走出宫门的魏渊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直接出城。
他在宫墙的拐角处停下脚步,背靠着冰冷的红墙,缓缓抬起手。
他的掌心,静静地躺着半串断了线的紫檀佛珠,另一半,连同那颗藏着“牵机引”毒药的佛头,还牢牢攥在他的袖中。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夹杂着雪意的冷冽空气,再睁开时,眸中的寒冰已然尽数化去,只剩下一片深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
他没有再回头看一眼那巍峨的宫门,而是转身,拐进了旁边一条狭窄、阴暗的巷子。
那条巷子,叫净军胡同。
是宫里那些干不动活、没了用处的老太监,等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