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比宫墙外还要阴冷。
两侧低矮的屋檐挤压着天空,只留下一线惨白的缝,落下来的雪都带着一股子腐朽的潮气。
空气里混杂着廉价草药、霉变木头和死亡临近时独有的那种甜腥味,像一块湿透了的裹尸布,紧紧贴在人的口鼻上。
魏渊对此毫不在意。
他走得很稳,棉靴踩在薄雪覆盖的石板上,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融进这片晦暗里的影子。
净军胡同没有名字,也没有门牌,但每一间屋子,每一个角落,都在他心里刻着清晰的印记。
他在最里头一间几乎要塌了的破屋前停下。
门板早已歪斜,用一根烂木条勉强抵着,风一吹,就发出濒死般的呻吟。
他没有敲门,只是伸出手,在那扇薄得像纸的门板上轻轻一推。
吱呀——
一声刺耳的摩擦声划破了死寂。
屋里没点灯,比外面还要黑。
一股浓重的烟火气混着尘土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借着门外那点微弱的雪光,能勉强看到屋内的轮廓:一张破炕,一口冷灶,再无他物。
一个瘦小干瘪的身影蜷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棉絮,像一具被遗弃了许久的干尸。
魏渊走了进去,反手将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最后的光亮。
黑暗中,他仿佛能看见那老内侍浑浊的眼珠在棉絮下微微动了一下。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入手冰凉,然后悄无声息地走到炕沿边,将银子放在了那人枕头旁。
老内侍的眼皮始终没有抬一下,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吐出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魏公公,路引和民籍,在灶台灰堆里。”
魏渊没应声,转身走到冷灶前。
灶膛里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冰冷刺骨。
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探了进去,指尖在冰冷的灰烬里摸索。
很快,他触到了一个略硬的、被油纸包裹的物件。
他将那油纸包拿出来,用指腹掸去上面的灰尘,就着想象中的光线展开。
这是一张盖了顺天府朱红大印的路引,还有一张河北魏家庄的民籍。
户主的名字写的是——魏三。
字迹工整,印章清晰,天衣无缝。
他将这两样东西仔细折好,贴身收进怀里,那冰冷的纸张紧贴着胸口,仿佛一块烙铁。
他又从怀中掏出另一个极小的、寸许长的竹管,管口用蜡封死,然后走回炕边,掀开炕席一角,将竹管无声地塞了进去,压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一切,屋子里再没有他留下来的理由。
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到门板时,身后,那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条线……还留着?”
魏渊的脚步顿住了。
他背对着那团黑暗中的阴影,没有回头,身影在极致的静默中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留着。”
顿了顿,他似乎在组织一句更重要的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层下捞出来的,带着彻骨的寒意。
“告诉孩子们,蛰伏。”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执掌生杀的司礼监。
他微微侧过头,眼角的余光扫过黑暗,吐出了最后四个字。
“待朕……号令。”
话音落,他不再有丝毫停留,推开门,身形快得像一道错觉,瞬间没入了外面无边的夜色与风雪之中。
屋里,那蜷缩在炕上的老内侍,缓缓地,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早已被岁月磨去所有神采的眼睛,此刻却在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微弱得近乎幻觉的火星。
魏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胡同口后,他正对着的那间屋顶上,一片薄薄的青瓦被一只冻得通红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挪开了一条缝。
福安趴在结了冰霜的屋瓦上,几乎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了。
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渗进骨头缝里,牙齿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一丝血腥味,才勉强止住这要命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