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住呼吸,像一只等待狩猎的猫头鹰,一动不动地盯着下方那间黑漆漆的屋子。
直到听见底下传来老内侍翻身的窸窣声和渐渐平稳的鼾声,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哆哆嗦嗦地将瓦片归位,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地。
然后,他手脚并用地从屋顶上爬下来,每动一下,关节都发出僵硬的悲鸣。
他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炭笔和一小卷纸条,借着天上那点可怜的雪光,用冻僵的手指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
“亥时三刻,净军胡同,魏见守屋人,留物,言‘蛰伏,待朕号令’。”
写完,他将纸条卷得紧紧的,塞进袖口的暗袋里,确认万无一失后,才佝偻着身子,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贴着宫墙的影子,用最快的速度朝着乾元殿后殿的暖阁溜去。
暖阁里只点了一盏孤零零的宫灯,烛火跳跃,将一道修长的身影投在背后的书架上,拉扯出些许扭曲的形状。
萧执没有穿繁复的龙袍,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常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着内敛的云纹。
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没有奏折,只有一杯早已冷透的茶。
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用一种极有韵律的节奏,轻轻敲击着桌面。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福安的心上。
福安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大气也不敢出,只是将那张救命符般的纸条高高举过了头顶。
敲击声停了。
一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的手,从他头顶上方伸过来,夹走了那张纸条。
萧执展开纸条,昏黄的烛光映亮了他年轻却毫无笑意的脸。
他的目光很专注,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最后,在那四个字上停了很久很久。
“待朕号令”。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
萧执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弄,又像是……兴奋。
“朕?”
他将这个字含在舌尖,慢慢地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品尝什么有趣的滋味。
福安伏在地上,身体抖得更厉害了。
他听不懂这笑声里的含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萧执没再理他,只是慢条斯理地将那张纸条凑到灯焰上。
纸张的边缘先是焦黄,随即卷曲起来,被火舌贪婪地吞噬,迅速变黑,最后化作一缕脆弱的灰烬,簌簌地落下来。
“福安。”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奴婢在。”福安的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去查查,魏公公离宫前,除了这个老东西,还见过谁,动过什么东西,哪怕是他踩过哪块砖,拂过哪片叶子,朕都要知道。”萧执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波澜,却让福安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记住,”他顿了顿,强调道,“要像雪花落进水里,半点痕迹都不能留。”
“奴婢遵旨!奴婢遵旨!”福安连声应下,磕了个头,手脚并用地退了出去,仿佛身后有猛兽在追赶。
暖阁里又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烛火燃烧的微弱声响。
萧执盯着书案上那点残存的灰烬,伸出食指,在那片象征着“朕”字烧掉的地方,轻轻地点了点,再捻起。
细腻的灰烬沾在他温热的指腹上,带来一种微末的、奇异的触感。
他将手指送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黑色的灰烬,悄无声息地散在了空气里。
魏渊……你好大的胆子。
也是,这世上,若论胆大包天,谁又比得过你这个阉人呢?
萧执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双幽深的凤眸里,翻涌着与他年龄不符的、狼崽一样兴奋而危险的光。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夹杂着雪沫的冷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也将他身上最后一点暖气都吹散了。
他望着那片被黑夜与白雪覆盖的、死寂的宫城,忽然觉得,这沉闷了三年的棋局,终于开始变得有趣起来了。
而宫城的另一头,慈宁宫内,灯火通明。
赵德跪在地上,正添油加醋地哭诉着司礼监发生的一切。
上首珠帘之后,端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久久没有言语。
殿内的空气,仿佛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凝滞,还要冰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