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之后,那道身影如同一尊玉石雕像,一动不动,唯有帘上垂挂的细小玉珠,偶尔因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流而轻轻碰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清脆又冰冷的声响。
赵德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额头紧贴着手背,整个身子都伏了下去,做出最谦卑的姿态。
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内心的激动与怨毒。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太后娘娘,”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死寂的慈宁宫里显得格外刺耳,“老奴句句属实!那魏渊,他、他分明是目无君上,心怀不轨!他扔了掌印腰牌,泼了您的赐酒,这与谋反何异?若不即刻昭告天下,发海捕文书将其缉拿归案,只怕……只怕要寒了天下忠臣的心,更会助长此等奸佞的嚣张气焰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去瞥那道珠帘,试图从中窥探出一丝一毫的情绪。
然而,帘后之人依旧沉默着。
这种沉默,比任何雷霆震怒都更令人恐惧。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殿内所有人的咽喉。
许久,一个苍老却威严依旧的声音,才缓缓地从珠帘后传来,不带丝毫温度:“皇帝,以为如何?”
次日,乾元殿。
早朝的气氛压抑得几乎让人窒息。
文武百官垂首立于殿下,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
龙椅之上,是年仅十七岁的帝王萧执。
而在他身侧更高处,隔着一道明黄的垂帘,端坐着真正的掌权者——大燕的萧太后。
赵德跪在殿中,将昨日在慈宁宫的哭诉又添油加醋地重复了一遍,说到动情处,更是声泪俱下,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控诉魏渊如何抗旨不遵,如何藐视天威,最后叩首于地,声嘶力竭地恳请:“恳请陛下与太后娘娘圣断,即刻颁下海捕文书,将此国贼缉拿归案,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汇聚到了那道明黄的垂帘上。
帘后的人影沉默了片刻,那道听不出喜怒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昨日在慈宁宫一般,将皮球踢给了龙椅上的少年:“皇帝以为如何?”
一瞬间,所有的压力都转移到了萧执身上。
他坐在高高的龙椅上,身形在宽大的龙袍衬托下显得有些单薄。
他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上用金线绣成的龙纹,那繁复精致的纹路硌得他指腹生疼。
他的脸上,是一种恰到好处的为难,眉宇间甚至带着一丝符合他年龄的懦弱与茫然。
“母后,”他开口,声音清亮,却底气不足,“魏公公他……毕竟侍奉过父皇与朕两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或许……或许真是年纪大了,心思左了,一时糊涂,只想回乡养老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赵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急道:“陛下!您仁慈,可魏渊此贼狼子野心!他身负先帝……”
“咳、咳咳……”
赵德的话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声打断。
萧执用袖口掩着唇,剧烈地咳嗽起来,清秀的脸庞涨得通红,连眼尾都泛起了一层水汽。
他咳得厉害,仿佛要将心肺都咳出来,瘦削的肩膀不住地颤抖。
殿内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压抑的、令人心头发紧的咳嗽声。
站在一旁的福安连忙上前,轻轻为他捶着背。
过了好一会儿,萧执才勉强喘匀了气,他摆了摆手,示意福安退下,苍白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疲惫,声音也变得微弱起来:“赵公公所言……也有理。只是,发海捕文书,动静未免太大了些,恐会惹得朝野非议,说朕……说朕刻薄寡恩。”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眼,目光带着一丝探寻与请求,望向了身侧的垂帘。
“不如……先派人去河北魏家庄瞧瞧?朕记得,那是他的祖籍。若魏公公当真是在那儿回乡种地,安分守己,那便也罢了,全了君臣一场的情分。若是……若真是查出他有异动,届时再行缉拿,布告天下,也为时不迟。”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既给了太后台阶,又全了自己仁君的名声,更堵住了悠悠众口。
殿下群臣中,几位老臣暗暗点头。
垂帘之后,长久的沉默。
就在众人以为太后要驳回时,帘后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了。
萧执像是终于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笑容,对赵德道:“那就劳烦赵公公,亲自跑一趟河北吧。你与魏公公同在司礼监当差多年,熟悉他的脾性,也好说话些。”
赵德猛地一愣,他怎么也没想到,这趟苦差事会落到自己头上。
去河北魏家庄?
那地方天高皇帝远,谁知道魏渊那老贼布下了什么陷阱。
可皇帝的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是当着满朝文武,他根本无法推辞。
他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脸都成了猪肝色,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臣,遵旨。”
退朝的钟声响起,一场风波,似乎就此被轻轻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