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散去,萧执在福安的搀扶下,缓步走下御阶,他的背影,依旧是那个略显羸弱的少年天子。
然而,当暖阁厚重的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所有窥探的视线后,萧执脸上那份怯懦与疲态,便如冰雪遇阳,瞬间消融得一干二净。
他松开福安的手,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眼神清明锐利,再无半分病容。
他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倾倒在掌心。
几粒色泽深沉、圆润光洁的紫檀珠子,安静地躺在他的手上。
这正是福安趁着夜色,冒着被冻僵的风险,从司礼监值房前那片被新雪覆盖的泥地里,一粒粒偷偷捡回来的。
一共十八粒。魏渊那串从不离手的佛珠,是三十六粒,断了一半。
萧执修长的手指捏起其中一粒,凑到窗边透进来的天光下细细端详。
珠子入手微凉,表面光滑,常年被人摩挲,已经沁出了一层温润的包浆。
他的目光停留在珠子内侧,靠近穿绳孔洞的地方。
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
那痕迹太浅了,若非如此仔细观察,只会当做是寻常的磨损。
可萧执的直觉告诉他,这并非偶然。
他从笔筒中取出一根最细的银针,屏住呼吸,用针尖小心翼翼地在那道划痕上轻轻拨弄。
光线变换角度,那道模糊的划痕在针尖的映衬下,终于显现出了一个极其微小的轮廓——像是一只收拢的鸟爪,带着锋利的钩。
萧执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佛珠。这是信物,是暗号。
他将那粒珠子紧紧攥在掌心,冰冷的触感仿佛能一直传到心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一夜风雪过后,天已放晴。
阳光照在宫城内外无边无际的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整个紫禁城,像一座巨大而华美的冰雕坟墓。
福安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悄无声息地跪下,声音压得比蚊蚋还低:“陛下,查清了。魏公公离宫前夜,除了去净军胡同,还曾去过一趟内书库。他调阅的,是河北全境的舆图,以及户部存档的,近三年来关于清河郡魏家庄一带的税赋、丁口记录。”
萧执的眼神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早已料到。
“另外,”福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微不可闻,“奴婢……奴婢在魏公公旧居的香炉灰里,找到了这个。”
他双手呈上一片被仔细包裹在手帕里的东西。
那是一片被烧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纸角,边缘焦黑卷曲,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纸上,用墨笔写就的字迹只剩下残缺的一半,隐约可以辨认出,是一个“鸦”字的右上部分。
萧执接过那片纸角,指尖触及纸张时,感到了一丝残留的、属于灰烬的冰凉。
魏渊手下最神秘、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情报网,就叫“鸦群”。
原来,他不是逃,也不是退。
他是回巢。
萧执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宫墙殿宇,望向遥远的、被一片苍茫覆盖的河北方向。
赵德去了,带着太后的猜忌和自己的使命。
魏渊在那儿,带着他蛰伏的鸦群和三十二年织就的大网。
而他自己,却要被困在这座金丝笼里,等着他们分出胜负吗?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福安,备驾。”
福安愣了一下,抬头:“陛下要去何处?”
萧执转过身,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边,将他年轻的脸庞隐在光影之中,唯有那双凤眸,亮得惊人。
“朕,”他顿了顿,将这个在心中默念了无数遍的字眼,终于说了出来,“也该出去走走了。”
这沉闷了三年的棋局,既然已经开盘,他这个执棋人,又怎能不在场呢?
三日后,京城外的官道上,一列看似寻常的商队,正迎着风雪,不疾不徐地向北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