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雪,来得比往年早,也比往年更烈,像是要将这小小的魏家庄连同其中藏匿的所有秘密,一并掩埋在彻骨的寒冷之下。
他并未回屋歇下,只是将那盏油灯捻得更暗了些,豆大的火苗在灯罩里苟延残喘,将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不动如山。
入夜后,风雪愈发肆虐。
宅院是新修葺的,门窗用厚实的木料加固过,可那无孔不入的风依旧能寻到缝隙,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魏渊在正屋东厢房盘膝而坐,并未睡去,身上只披着一件半旧的棉袍,双目阖着,像一尊泥塑的神像。
隔壁西厢房,墨九的气息均匀而绵长,似是睡熟了,但魏渊知道,那只是猎豹在伏击前的蛰伏。
灶房旁的小隔间里,阿丑蜷缩在草垫上,呼吸轻浅,像一只警觉的幼兽,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他瞬间惊醒。
子时刚过,更夫的梆子声被风雪吞没,远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时刻,魏渊阖着的眼睫微微一颤,霍然睁开。
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清亮的眸子,没有半分睡意,只有一片冰湖般的冷静。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
但那只藏在宽大袖袍下的手,却已经无声无息地探向身侧,握住了枕下那柄磨得雪亮的短匕。
匕首的鲛鱼皮鞘触手冰凉,那份熟悉的质感瞬间让他全身的感官都绷紧到了极致。
他听到了。
不同于风雪的呼啸,不同于枯枝敲打窗棂的脆响。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却极具分量的声音。
一声瓦片被小心踩动时发出的“咯”响,沉闷而压抑,来自正屋的屋顶。
那声音只响了一下,便被风声盖过,寻常人只会当是积雪滑落。
但魏渊分辨得出,那是人足落下的重量,一个刻意控制了力道,却依旧无法完全抹去痕迹的高手。
而且,不止一处。
几乎是那声响起的同一刹那,隔壁西厢房里,墨九那绵长的呼吸声出现了一个微不可察的停顿。
紧接着,是一阵比蛛丝落地还要轻微的衣袂拂动声。
他起来了。
灶房那边,阿丑翻身的细碎声响也戛然而止。
那孩子虽然年幼,但在生死边缘磨砺出的本能却异常敏锐。
他一定也醒了,并且如魏渊教导的那样,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只是屏息等待着。
三个人,三座孤岛,在同一片黑暗中,用沉默织成了一张无形的网。
魏渊缓缓起身,动作轻缓得像一片飘落的枯叶。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着窗外积雪反射的微弱天光,赤足走到窗边。
窗纸在昨夜的风中被刮破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窟窿,此刻正好成了他的窥孔。
他将眼睛凑过去,视野被局限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院中积雪皑皑,泛着一层死寂的青白光。
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着光秃秃的枝干,投下张牙舞爪的黑影。
一切如常,空无一人。
但魏渊知道,他们就在那里。
屋顶的瓦片不再发出响动,那种刻意营造的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令人心悸。
对方显然已经就位,像盘踞在屋檐上的夜枭,正用冰冷的目光审视着这间小小的院落,等待着最佳的扑击时机。
空气仿佛凝固了,每一息都变得格外漫长。
魏渊的耐心极好,他能为了一盘棋枯坐一天,也能为了一个破绽等待一年。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与黑暗融为一体,短匕的冷意顺着掌心缓缓渗入血脉。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那份令人窒息的寂静,终于被打破。
“笃、笃、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