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声轻叩,响在正屋的大门上。
来人没有用掌拍,也没有用拳砸,而是用指节,力道均匀,节奏清晰。
在狂风的呼号中,这三声敲门声显得格外突兀,像三颗石子,精准地投入了魏渊那片古井无波的心湖。
魏渊没有回应,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门外的人似乎很有耐心,又等了片刻。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稍重了几分,穿透力更强,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持。
紧接着,一个被刻意压扁、显得低沉沙哑的男声,隔着厚重的门板传了进来,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魏公公安歇了?故人来访,可否借一步说话?”
“魏公公”三个字,像一根淬了毒的钢针,扎入这静夜。
自他离京,便再无人如此称呼他。
这不仅仅是一个称谓,更是一道烙印,提醒着他那段身处权力漩涡中心、却身为残缺之人的过往。
魏渊依旧沉默。
他能感觉到,隔壁墨九的气息已经提到了嗓子眼,像一张拉满的弓。
灶房的阿丑似乎挪动了一下,他猜想,那孩子手里应该已经摸到了劈柴的短斧。
门外的声音等不到回应,非但不恼,反而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风里有些发飘,透着一股胸有成竹的诡异。
“公公不必如此戒备。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受人之托,给公公带一句话而已。”
这一次,魏渊终于有了反应。
他缓缓走到门后,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透过门缝送了出去:“夜深雪大,老朽年迈畏寒,不便见客。有话,明日再说吧。”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符合老者身份的疲惫与疏离,却将拒绝的意思表达得明明白白。
门外静了片刻,似乎在权衡他的话。
风声灌满了这短暂的沉默,让等待变得无比煎熬。
良久,那个声音才再度响起,语气里竟带上了一丝仿佛可以理解的“体谅”:“既如此,在下便不叨扰公公安寝了。只是……托我带话的那位,让在下务必问公公一句——”
他故意顿了顿,将每一个字都咬得无比清晰,确保能穿透风雪,刺入魏渊的耳中:
“‘先帝遗诏,可还安好?’”
轰然一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魏渊的脑海中炸开。
门外,那人说完这句话,便再无声息。
细碎的脚步声响起,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很快便被愈发狂乱的风雪声彻底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得诡异,去得干脆。
魏渊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
他站在门内冰冷的黑暗里,那只紧握着短匕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一根根凸起,泛出死人般的惨白。
先帝遗诏。
这四个字,像一道尘封了太久的符咒,上面沾满了帝王的血、权臣的恨,以及他自己三十二年宫廷生涯里所有的隐忍与算计。
他以为随着自己“诈死”离京,这道能搅动天下风云的最终王牌,会永远烂在他的记忆深处。
却不想,在他自以为最安全的藏身之所,竟有人能如此轻易地叩开他的门,将这道符咒血淋淋地揭开。
他没有立即开门,也没有示意墨九去追。
他知道,对方既然敢来,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脱身准备,追出去,只会落入对方的节奏。
他就这样在黑暗里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四肢都有些发麻,久到窗外的风雪似乎都疲惫了,渐渐停歇下来。
他一直在听,听着院内院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确认来人已经彻底远去,再无任何异动。
然后,他才缓缓松开了紧握匕首的手。掌心里,一片冰凉的冷汗。
那句话,像一根无形的绞索,已经悄然套上了他的脖颈。
今夜的风雪,只是一个开始。
他知道,这盘他以为自己是棋手的棋局,不知何时,已经多出了另一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