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收回目光,那片浓稠的夜色仿佛也渗入了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京城的棋局,河北的迷雾,两股暗流,似乎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缓缓推向同一个交汇点。
而他,魏渊,就在这个交汇点的中心。
他将那枚冰冷的铜符与那半张残破的地图在怀中按了按,那细微的硬度与冰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所谓的“归隐”,从一开始,便是一场自欺欺人的泡影。
“先生?”墨九的声音低沉,带着询问。
“无事。”魏渊的声音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思绪奔涌从未发生。
他转身朝自己屋里走去,步履依旧不疾不徐。
“加强后山背阴坡的暗哨,任何风吹草动,不必通报,直接处理。”
墨九心中一凛,躬身应是。
“处理”二字从先生口中说出,便意味着绝不留活口。
他明白,先生的耐心正在被消耗殆尽。
之后几日,魏家小院又恢复了往昔的平静。
魏渊依旧每日在院中侍弄那几盆看似普通的草药,偶尔负手去后山那片特意开辟出来的药圃转一圈,回来时顺道与正在田埂上闲话家常的王婆等人打个招呼。
他脸上的笑意温吞,语气和缓,聊的无非是今年的收成与入冬的天气。
在村民眼中,他就是一个家道中落后回乡养老、脾气好得有些过分的体面老农。
只有最亲近的人才能察觉到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涌。
阿丑发现,先生这几日咳嗽似乎比往常频繁了些,尤其是在夜深人静时,那压抑的、从肺腑深处传来的声音,总让他心头一紧。
书房的灯也总是亮到更晚,有时他半夜起夜,还能看到那扇窗纸上透出的、被拉得极长的孤单剪影。
入夜,毫无征兆地,天空滚过一声沉闷的雷鸣,像一头远古巨兽在云层深处翻了个身。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水网,将整个村庄笼罩其中。
雨水砸在屋瓦上,密集得如同千军万马的鼓点,喧嚣着,冲刷着世间的一切。
魏渊正在书房翻阅一本从镇上旧书摊淘来的地方县志。
烛火被从门窗缝隙挤进来的风吹得剧烈摇曳,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看的并非文字,而是书中夹带的、关于本朝之前历代王朝在此地设立的驿站、关隘的粗略地图,试图与怀中那半张羊皮图上的山川脉络进行比对。
忽然,一阵急促的拍门声混杂在震耳欲聋的雨声中,执拗地传了进来。
那声音并不响亮,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急切。
魏渊捻着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目光穿透了书房的木门,落向院门的方向。
紧接着,是阿丑从自己房中跑出来、披上蓑衣去开门的动静,以及隔着雨幕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对话声。
片刻后,阿丑浑身湿透地跑了进来,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衣角往下淌,在干燥的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水印。
他脸上带着几分少年人不懂掩饰的犹豫和为难:“先生,门外……门外有个书生模样的人,说他赶路遇上了大雨,想、想借宿一晚。”
魏渊放下书卷,神色未变,缓缓站起身,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袍。
他走出书房,来到堂屋,一股夹杂着雨水与泥土腥气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让他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堂屋门口,正站着那个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