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身形颀长的年轻人,同样浑身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几缕黑发凌乱地贴在他光洁饱满的额前,显得有些狼狈,却丝毫未损那张脸的清俊。
他身上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衫,料子普通,却浆洗得极为干净,此刻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但已显挺拔的骨架。
他背上背着一个半旧的书箱,正低着头,用一双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费力地拧着衣摆上的水。
见魏渊出来,他立刻停下动作,抬起头,局促又恭敬地拱手作揖。
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屋檐下亮得惊人,像两泓被雨水洗过的清泉,倒映着堂屋里那点微弱的烛光。
“老丈,实在叨扰了。”他的声音清朗,带着一丝因寒冷而引发的微颤,却掩不住那份天生的悦耳,“晚生姓萧,赶路去府城投亲,不料骤雨困在此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斗胆叨扰,望老丈行个方便,容我暂避一夜,明日雨停便走,绝不多扰。”
他说话时微微垂着眼,姿态放得很低,一副落魄书生该有的谦卑与窘迫。
魏渊的目光却像一把最精准的刻刀,在他身上飞快地扫过,不放过任何一处细节。
那双靴子,虽已半旧,面料也寻常,可靴底纳线的针脚细密而均匀,每一针的间距都仿佛用尺子量过,这是京城“千针坊”独有的手艺,专供内廷及宗室。
腰间被湿透的衣衫半掩着,隐约露出的一枚玉佩,虽样式不起眼,但那云纹的一角,在烛光下折射出的温润光泽,分明是内造监出品的和田玉料。
还有他开口时,尽管刻意模仿了河北路一带的口音,将某些字音含糊带过,但“晚生”、“叨扰”这类词语的尾音,却带着一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宫廷官韵。
魏渊心中已然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露出一副为难的样子,他搓了搓手,用一种乡下老农特有的、带着点歉意的精明口吻说道:“这……公子,您看我这儿,就是个破院子。寒舍简陋,除了我这个老朽,就只有两个半大的孩子,实在是没有多余的被褥和客房,怕是……怕是会怠慢了公子啊。”
那自称姓萧的年轻人,萧执,闻言猛地抬起头来。
他眼中那抹恰到好处的焦急与恳求,真挚得足以让任何一个心软的人动容。
“老丈您太客气了!出门在外,哪有那么多讲究。能有一瓦遮头,晚生便已感激不尽,绝不敢有半点挑剔!”
他说着,一阵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扑来,顺着他瘦削的下颌滴落,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瑟缩的模样,愈发显得他可怜无助。
魏渊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珠在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转了转,像是在权衡利弊,最终化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他像是终于被这少年人的诚恳和凄惨模样打动,心软了,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屋内的道路。
“罢了,罢了,见死不救也不是我们庄稼人的道理。进来吧。”他朝一旁早已看呆的阿丑吩咐道,“阿丑,带这位萧公子去西厢那间空房。你去找一身干净的旧衣服给他换上,再去灶房煮一大碗姜汤来,去去寒气。”
“谢过老丈!多谢老丈!”萧执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感激,连声道谢,声音里都带上了几分喜意。
他随着阿丑,亦步亦趋地走向西厢。
魏渊站在堂屋门口,没有动。
他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西厢的黑暗中,听着雨声愈发猛烈,仿佛要将这小小的院落从世间冲走。
他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又开始不紧不慢地捻动着那串温润的紫檀佛珠,一下,一下,与窗外狂乱的雨点形成了截然相反的沉稳节奏。
暴雨来得急,这位“书生”,来得更巧。
萧执啊萧执,你终究,还是亲自来了。
你以为自己是入林狩猎的猎人,却不知,这片林子,早已布满了为你而设的陷阱。
他缓缓转身,看着空无一人的堂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意。
棋局,从现在才算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