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尚未完全放亮,只在东方天际晕开一抹灰蒙蒙的鱼肚白。
魏渊就已起身,身上随意披了件半旧的棉布袄子,趿着鞋,一言不发地走出了院门。
晨间的寒露湿重,打湿了他的裤脚,但他浑然不觉,脚步平稳地走向隔壁王婆家那片焦黑的废墟。
火场仍在丝丝缕缕地冒着青烟,昨夜泼下的水与烧断的木梁、草灰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泥泞的狼藉。
那股刺鼻的焦糊味里,夹杂着一种更尖锐的、属于桐油燃烧后的怪异气息。
王婆就蹲在自家完好的主屋门槛上,用脏兮兮的袖子一下下地抹着眼泪,双眼红肿,神情呆滞,显然是一夜未眠。
看见魏渊走近,她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声音沙哑地哭诉:“老魏啊,你可得给我评评理!我老婆子昨儿睡前,明明亲手把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都用水浇透了,怎么会……怎么会自己烧起来呢……”
“王大娘,莫急,莫急。”魏渊的声音温和而沉静,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王婆满是皱纹的手背,视线却并未停留在她身上,而是缓缓扫过地上那些凌乱的残迹。
他的目光在几截被踩进泥里、未曾完全燃尽的油布碎片上凝滞了一瞬。
那油布浸透了桐油,一旦点燃,火势极猛,难以扑救。
他微微眯起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快得无人能察觉。
他没有对王婆说破什么,只是回头对跟在身后的阿丑低声吩咐道:“去跟村正说一声,就说我说的,让村里得闲的汉子都过来帮把手,先把这柴房的废墟清出来。今儿天好,争取给王婆家搭个能遮风挡雨的草棚子。”
阿丑应了声“是”,转身便快步离去。
魏渊的安排滴水不漏,既安抚了受惊的邻里,又以一种最自然的方式,将昨夜的混乱重新纳入掌控。
萧执也早已醒了,他没有出院子,只是静静地站在自家院门口,隔着稀疏的竹篱笆,默然看着远处那片废墟和忙碌的人影。
他一夜未眠,脸颊上甚至还带着昨夜救火时蹭上的一道浅淡烟灰,但这丝毫未损他眉宇间的清明,反而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沉静如深潭。
魏渊从王婆家走回来时,正好与他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萧执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声音里还带着晨起时的微哑:“老丈,王婆家这火……当真是灶膛里不慎走的水?”
魏渊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院墙角那个用来接雨水的大石缸,拿起挂在旁边的葫芦瓢,舀了一瓢冰凉的井水,哗啦啦地从头顶浇下,开始洗脸。
水声清脆而响亮,恰到好处地将那份短暂的沉默与萧执的问话一同盖了过去。
萧执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目光落在魏渊脚下那块被水冲刷得发亮的青石板上——清澈的水流淌过,却在石板的缝隙里留下几丝极淡的、暗红色的沉淀物。
那颜色像是干涸的血沫被水化开,又像是画师调色用的赭石残留的渣滓。
他默不作声地收回视线,转身回了西厢房。
心里的那本账册上,又不动声色地添了一笔。
早饭时分,墨九回来了。
他身上带着清晨的露水气,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进门后直接进了灶房。
魏渊正在灶台后看着锅里的米粥,墨九便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禀报:“先生,是人为放的火。油布浸了桐油,手法很利落,不像寻常村民所为。我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见几个生面孔,借着卖柴的由头在附近晃荡。手上没茧,肩上没压痕,不像常年干活的。”
魏渊用木勺搅了搅锅底,防止米粒粘锅,面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仿佛听见的只是今天天气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