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淡淡地“嗯”了一声,道:“知道了。你吃完饭,去西北角那口废井看看,昨儿救火,几只水桶的桶箍都松了,找些竹篾来,晚些时候补一补。”
“是。”墨九点头应下,不再多言,端起魏渊早已为他盛好的一碗粥,坐到灶膛前的小凳上,无声地吃了起来。
他们的对话简短而隐晦,“西北角的废井”是鸦群在村中一处紧急联络点,“补桶箍”则是要他去清理昨夜留下的痕?踪,并重新布置警戒。
萧执就坐在堂屋的饭桌边,看似专心致志地喝着碗里的粥,耳朵却像猫儿一样,将灶房里那被刻意压低的对话一字不漏地收了进来。
他慢条斯理地放下白瓷碗,拿起筷子,脸上挂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好奇笑容:“老丈,昨儿救火时,我瞧见几个帮忙的汉子,看着面生得很,不像咱们庄子里的人吧?”
魏渊正端着一碟咸菜从灶房里走出来,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平静无波,像深冬的古井,在萧执带着笑意的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也跟着笑了笑,将碟子放在桌上:“公子眼尖。许是邻村过来赶集的,恰巧碰上了,都是乡里乡亲的,便搭了把手。”
萧执“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垂下眼帘,夹起一筷子脆口的腌萝卜时,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半拍。
一顿早饭,在一种心照不宣的平静中吃完了。
魏渊起身收拾碗筷,萧执则说屋里闷,想出去走走,散散食。
他沿着村里唯一的土路,不紧不慢地朝王婆家的方向踱去。
此刻,村里的男人们已经在了,正七手八脚地清理着废墟,喧闹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萧执没有靠近,只是在火场旁那片泥泞的地上驻足。
地面上,昨夜救火时留下的脚印杂乱无章,深浅不一。
他缓缓蹲下身,装作整理被泥点溅湿的鞋带,目光却如梳子般,仔细地梳理着地面上那些混乱的痕迹。
很快,他便锁定了几个与众不同的脚印。
那脚印比寻常农夫的草鞋印要深得多,显然属于身负武功之人,落脚时力道沉凝。
更重要的是,鞋底的纹路并非草鞋那种粗糙的编织纹,而是一种细密的、呈交叉状的防滑纹路——那是京城禁军或大内密探所穿官靴特有的样式。
萧执的心,缓缓沉了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仿佛只是一个对什么都好奇的年轻书生。
他转身往回走时,远远地便看见魏渊正站在自家院门口的廊檐下。
老人没有看他,也没有看远处忙碌的人群,只是低着头,右手拇指不紧不慢地捻着腕上那串紫檀佛珠。
佛珠在初升的晨光下泛着温润沉静的光泽,一圈,又一圈,仿佛在丈量着某种无形的节律。
萧执走到离院门还有几十步远的地方,魏渊仿佛有所感应般,缓缓抬起了头。
两人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在半空中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探究,也没有询问,却仿佛交换了千言万语。
随即,又各自淡然地移开。
风穿过田野,吹拂着道旁的青草,将远处火场的焦糊味与清晨泥土的湿润气息混合在一起,送到每个人的鼻端。
天地间一片开阔,只剩下不知从谁家院里传来的一声悠长的鸡鸣,划破了这暗流涌动的寂静。
村子里的喧嚣似乎并未带来真正的安宁,反而像是在沸腾的水面上,强行压上了一层薄薄的盖子,底下的一切,都只待一个时机,便会彻底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