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像是某种信号,将白日的喧嚣与伪装,一并沉入了暮色里。
傍晚的余晖是温吞的橘色,给院子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虚假的暖意。
魏渊披着件半旧的棉袄,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碗冒着白气的热水。
水汽氤氲,模糊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也遮住了他左眼下那颗泪痣的颜色。
他没有看天,也没有看院子里的鸡,只是低头看着碗里自己的倒影,那倒影被水面的涟漪晃得支离破碎。
墨九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面前,像一截从地里长出来的影子。
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空气里浮动的尘埃:“主子,阿丑已经出村了。走的是西边田间的小道,绕过了官道上所有明暗哨。信里只写了一句旧话。”
“嗯。”魏渊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他没问是哪句旧话。
鸦群传递消息,从不依赖明文。
一句看似寻常的问候,一个特定的落款,便足以调动京城里蛰伏最深的棋子。
这套暗语,是他花了三十年,用无数人的血与命编织成的网,只有他自己能收放自如。
他端起碗,凑到唇边,小心地吹了吹浮面的热气,喝了一小口。
温热的水顺着喉管滑下,熨帖着他那具早已被陈年旧伤掏空了大半的躯壳,却暖不透骨子里的寒意。
“今晚,”他放下碗,声音平淡得像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农活,“把院子西角的排水沟再挖深半尺。入秋雨水多,别让积水淹了新翻的菜地。”
“是。”墨九应下,没有任何疑问,转身便去墙角拿那把沾着泥土的铁锹。
这对话,若是让外人听了去,只会当是主仆在为秋收做准备。
但墨九知道,“挖深半尺”,意味着要重新加固那条通往密室的暗道入口。
那排水沟底下,藏着一间仅容两人藏身的狭小地窖,里面备着足以支撑七天的干粮、伤药、和几套从行脚商到富家翁的不同身份的衣帽路引。
那是魏渊为自己准备的,最后一条退路。
就在墨九扛起铁锹时,院门外,一个脑袋探了进来。
是赵三,庄里最机灵的那个年轻人,手里用草绳串着两条还在微微摆尾的河鱼,脸上带着几分憨厚又讨好的笑。
“老魏叔!”他嗓门敞亮,“我今儿在河里下了笼子,打了条大的!给您送一条来补补身子!”
魏渊抬眼,浑浊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冲他招了招手。
赵三立刻像得了赦令,快步跑进来,将那串鱼小心地放在檐下的旧木盆里,鱼尾拍打着盆底,溅起几点水花。
“有心了。”魏渊看着他,那目光不似在看一个晚辈,倒像是在估量一件器物。
他从头到脚打量着赵三那结实的身板和一双因为常年下地而显得格外有力的手,脸上露出一抹和煦的笑意:“小子手脚利索,看着就是个能干活的。这样,明儿起,你帮我把村西头那块荒地翻一翻,种几垄冬豆。地是你的,收成……也留你一份。”
赵三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
村西那块荒地位置好,离水源也近,只是因为无主,一直没人敢占。
魏渊这话,等于是白送了他一块能养家糊口的田。
这对于一个庄户人家来说,是天大的恩惠。
“欸!欸!谢谢老魏叔!我明儿天不亮就去!”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连连点头哈腰。
魏渊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淡淡地补了一句:“翻地的时候,留点心。那地头靠着官道,人多眼杂的地方少去,也别跟外庄过来的人搭话,免得惹麻烦。”
赵三脸上的兴奋一滞,随即那点年轻人特有的机灵劲儿便让他立刻会过了意。
这是在提点他,也是在考校他。
他脸上的憨笑收敛了几分,换上一种郑重的神情,用力地点了点头:“晓得了,叔!您放心,我嘴严,眼也尖,就闷头干活!”
说完,他便不再多留,躬着身退出了院子。
院墙之外,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韩七像一尊石像,将院子里这一幕尽收眼底。
晚风吹过,拂动他衣角,带来一丝凉意。
他看不清魏渊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穿着破棉袄的枯瘦老头,坐在夕阳下,慢条斯理地喝着热水,然后随口吩咐着农活,像极了村里任何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可他心里那股不安,却像藤蔓一样越缠越紧。
他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病恹恹的老头,跟前夜在破庙里那个仅用一根手指便弹落他短刃的恐怖存在联系起来。
更让他心悸的是,自从那位张太医惊魂未定地离开后,这座看似寻常的村庄,整个气氛都变了。
明明还是那些土墙草顶的院子,还是那几个看着蔫巴巴的庄户人,但空气里却多了一种说不出的戒备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