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以那座小院为中心,悄无声息地铺开了。
他甚至有种错觉,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那张网的感知之内。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那柄冰冷的短刃,终究还是没敢再靠近一步,只对身后的手下做了个手势,让他们继续在村口各处要道盯紧。
西厢房里,萧执正在收拾自己的行囊。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他来时只带了一个半旧的青布包袱,里面是两件换洗的素色长衫,几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书册。
他将一本《舆地纪要》仔细卷好,塞进包袱时,修长的手指无意间摸到了书页里夹着的一页薄纸。
他动作一顿,将那页纸抽了出来。
上面是用炭笔勾勒的,魏家庄周边的简易地图。
线条有些稚嫩,却是他这几日借着闲逛散心的名义,一步步丈量着画下来的。
哪里是田埂,哪里有水井,哪几条看似不起眼的小路可以绕开官道直通山林,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他的指腹轻轻摩挲着纸上那几个他自己标注的记号,目光有些恍惚。
这短短数日的乡野生活,于他而言,仿佛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
从最初的猎人与猎物,到病榻前心照不宣的对峙,再到此刻的分道扬镳。
他与那个名为魏渊的男人之间,每一步都走在算计与试探的刀刃上。
他看着地图上那个被圈出来的小院,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看透过那里面的任何一个人。
他将那页纸重新折好,依旧小心地夹回书页里,然后将整个书卷,塞进了包袱的最底层。
入夜后,月上中天,清冷的辉光洒下来,给整个村庄都蒙上了一层银霜。
万籁俱寂,只有偶尔几声虫鸣,从草丛深处传来。
魏渊依旧坐在檐下的竹椅上,没有回屋。
他身上的棉袄换成了一件更厚实的,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发丝上,将他左眼下那颗泪痣映得格外清晰,像一滴凝固的墨。
墨九挖完了沟,带着一身的泥土气息,蹲在墙边,用一块破布细细擦拭着铁锹上的泥。
他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韩七还在村口守着,没走。”他低声道。
魏渊把已经凉透的空碗放在脚边的青石板上,拢了拢披着的旧袄,仿佛感觉到了夜的寒意。
他的目光投向村口的方向,眼神幽深,像是能穿透黑暗。
“让他守着。”他声音平缓无波,“走狗看门,总要嗅到主子的骨头味儿才肯罢休。”
他顿了下,继续道:“天亮之后,陛下启程上路,他必然会派人死死跟着。到时,你让赵三在村东头放一把火。”
墨九擦拭铁锹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有些不解:“放火?”
“烧掉那间早就空着的旧磨坊。”魏渊转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神冷得像冰,“动静弄得大一些,要让半个村子的人都看得到烟。”
墨九瞬间明白了。
韩七的人手有限,村东突然起火,必然会分走他大部分的注意力,甚至会让他疑心这是调虎离山的计策。
在他的人手忙着查探火情、判断虚实的时候,萧执所走的那条官道,自然就会清净许多。
“属下明白。”墨九沉声应下。
魏渊缓缓站起身,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转身朝屋内走去,脚步有些沉重,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孤寂。
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在他身后合上。
月光只来得及照到门槛前,留下半寸清冷的光影,随即就被那道厚重的门缝彻底吞没。
远处村口的老槐树下,韩七靠着粗糙的树根,正死死盯着村中那条小路上零星闪烁的几点灯火。
夜风吹过,他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
他不知道,这一夜之后,这场博弈的棋盘,将再也不止是河北这小小的一方田埂村落。
而那扇刚刚关上的门后,一场真正无声的布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