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个巴掌大小的黑陶罐被完整地挖了出来。
罐口用厚实的油布包裹,再用麻绳一圈圈扎得死紧,显然是为了防水。
他将陶罐拎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不重,但能感觉到里面装着半罐左右的东西,轻轻一晃,传来“沙沙”的轻响。
他没有当场打开,只是用随身的布巾将陶罐裹好,对阿丑低声道:“走。”
两人循着原路,悄然返回。
魏渊一直在等。
他没有睡,就坐在灶房门口的一张小凳上,看着炉膛里明明灭灭的火光,像一尊泥塑。
当那两道黑影出现在院门口时,他才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站起身。
墨九将那个还带着湿泥的陶罐递了过去。
魏渊接过,走进灶房,在唯一那盏昏黄的油灯下,他用小刀割断麻绳,小心翼翼地掀开了油布。
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阿丑不懂,只觉得这味道呛得他忍不住想咳嗽。
墨九却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魏渊将罐口对着灯光,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半罐灰白色的粉末,质地粗糙,像是某种矿石被研磨而成。
他伸出枯瘦的食指,在罐口沾了一点点粉末,然后,他竟将手指送到了嘴边,用舌尖极轻、极快地抿了一下。
“呸!”
他立刻将那点粉末混着唾沫吐在地上,随即用茶水反复漱口,直到嘴里那股麻痹般的辛辣感稍稍褪去。
他的脸色,在摇曳的灯火下,变得异常难看。
“□□,”他声音沙哑,一字一顿,“还掺了断肠草的汁液。这不是普通的毒药,是配出来的。”
墨九和阿丑都听得心头一震。
他们虽不懂药理,但“乌头”和“断肠草”这几个字,光是听着就足以让人胆寒。
魏渊将油布重新盖好,用麻绳再次扎紧,把陶罐放在了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暗处。
他抬起头,看向墨九,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此刻燃着两簇幽冷的火:“这罐子埋在沟里,气味散得差不多了。但投毒的人,身上一定还带着同样的东西。墨九,你能顺着这股味儿,找到他藏匿的痕迹吗?”
墨九闭上眼,鼻翼微动,仔细地分辨着空气中残留的那股辛辣气息。
他将这股味道牢牢记在脑海里。
片刻后,他睁开眼,沉声道:“若是他这两日还在附近活动过,或是藏有没来得及投的毒粉,应该能找到些蛛丝马迹。”
魏渊点了点头,这已是最好的结果。
“你带阿丑,现在就去。”他的声音冷得像冰,“沿着村外那条通往北边山脚的小路搜。注意那些废弃的草垛、破庙、老树的树洞,所有能藏东西的地方,都不要放过。记住,天亮前必须回来,无论找没找到,都绝对不要打草惊蛇。”
“是。”墨九领命,拉上阿丑,两人再次融入了深沉的夜色。
这一次,魏渊没有再等。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和衣躺下,强迫自己闭上眼。
他知道,接下来,才是真正硬仗的开始。
他需要养足精神。
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声鸡鸣划破寂静时,墨九回来了。
他独自一人,身上沾满了露水和草屑,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他走到魏渊的床前,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放在桌上。
油纸包一打开,露出的正是和陶罐里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粉末,分量还剩下大半包。
随即,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片被烧得焦黑卷曲的纸,小心翼翼地递给魏渊。
“在村外半里路的一个废弃草垛底下找到的。这包毒粉和这截信纸,被塞在一个烂瓦罐里。”墨九低声道,“我找到时,信已经烧成这样了。”
魏渊接过那片脆弱的信纸,凑到窗前,借着熹微的晨光,眯起眼,仔仔细细地辨认。
大部分字迹都已化为灰烬,但仍有一行残缺的字句尚可辨认:“……事成之后,庄西旧坟地埋银五十两。”
而落款处,更是被烧得只剩下半个字形。
但就是那半个字,一个“王”字的偏旁,那起笔时的一个顿挫,收笔时的一个微小的、向右上挑起的钩,让魏渊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个笔锋,他认得。
四年前,他还在司礼监掌印,河间府有个新中的举人,为了一桩田产纠纷,曾托人向京中递过一份万言书。
那份文书,恰好经过他的手。
那个举人,就姓王。
魏渊的面色沉静如水,心中却已掀起惊涛骇浪。
他缓缓将那片信纸叠好,贴身收好,仿佛那不是一张废纸,而是一道催命的符咒。
他站起身,对墨九吩咐道:“你去告诉田大夫,就说毒源已经查清了,是村东井口上游有些烂树根,泡在水里生出的毒水。我已经带人清理干净了,让他放心,按原方继续给药,病患不会再反复了。”
墨九愣了一下。
他明明知道真相是人为投毒,为何要用一个谎言去掩盖?
但他立刻就明白了魏渊的用意——这是要引蛇出洞。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一句,转身便出去了。
天大亮后,魏渊果然当着全村人的面,亲自指挥栓子等人,将一筐筐生石灰倒入了村东的废井中,随后又用崭新的厚木板,将井口钉得死死的。
他站在井台边,拍着手上的灰,对围观的村民朗声道:“井里的毒水已经清干净了!这口井也封死了,往后大伙儿就都去村西打水,那边我瞧过,水好着呢!这几天大家辛苦了,等病人全好利索了,我老魏做东,请大家喝顿好的!”
村民们听闻毒源已除,个个喜上眉梢,悬了几天的心终于落了地,纷纷称赞魏渊是活菩萨,三三两两地散去了。
喧闹的人群散尽,只有萧执还站在不远处的院门口,静静地看着他。
魏渊走过去,萧执才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查出来了?”
“查出来了。”魏渊掸了掸衣袖上的石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萧执的目光紧了紧:“那什么时候能说?”
魏渊没有立刻回答。
他抬起头,望向远方。
晨雾正在散去,田埂上的露水在初升的日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一切都显得那么生机勃勃,仿佛前几日的阴霾从未存在过。
“等他觉得棋盘上的子还不够多,再忍不住往外多推一寸的时候。”
说完,他不再看萧执,转身走进了灶房,开始生火,为病人们准备新一天的汤药。
灶膛里的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熊熊的火光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那些沟壑被照得深浅不一,阴影交错。
而他的眼神,却比那灶火还要沉,还要稳。
防疫第四天,在药量加倍和毒源“断绝”的双重作用下,所有病患的病情都开始明显好转,再无一人反复。
村里压抑的气氛终于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松弛。
就连一直板着脸的赵师爷,在巡视草棚时,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缓和。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最好的方向发展。
然而,只有魏渊和萧执知道,这风平浪静的水面下,正酝酿着一场更凶险的暗流。
那条被引而不发的蛇,正盘踞在暗处,吐着信子,等待着下一次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