帘内,原本已经能坐起喝粥的老赵,此刻正蜷缩在草席上,额头覆着一层冷汗,嘴角挂着一丝未来得及擦去的涎水,身侧的地面上,是一滩刚刚吐出的、带着酸腐气味的秽物。
“怎么回事?”魏渊的声音从田大夫身后传来,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田大夫像是被抽走了魂,猛地一哆嗦,回头看见魏渊,嘴唇发白地指着帘内:“老……老魏,你看,老赵他……他又吐了!不止他,隔壁的李瘸子和孙寡妇家的小子,也……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和恐惧。
明明昨天脉象已经平稳,病情眼看着就要控制住了,怎么一夜之间,又反复了?
这瘟病,难道真是天降的惩罚,人力不可抗?
魏渊没有理会他的慌乱,径直走进隔间。
他蹲下身,没有去碰老赵,而是先用手指捻起一点地上的秽物,凑到鼻尖下极轻地嗅了嗅。
气味和前几日无异。
他随即又掰开老赵的眼皮,瞳孔没有涣散,只是眼白里的血丝比昨日又浓了些。
他伸手探了探病人的额头,只是低热,并非最初那种能灼伤人的高烧。
“什么时候开始的?”魏渊站起身,问道。
“就……就今儿一早。”田大夫跟进来,声音还在发颤,“昨晚睡前我还看过,都好好的。可今早我来,就……”
魏渊沉默着,又接连去了另外两个复发的病患隔间,查看的情况大同小异。
症状不重,但确实是病情反复的迹象。
这说明,毒源并未被彻底切断。
他走出闷热的草棚,清晨的凉风吹在脸上,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明了几分。
他的目光穿过忙碌的人群,落在了村东的方向。
那口被巨石压住的井,像一只沉默的、蛰伏的怪兽。
不是一次性投毒。
是有人在持续地、小剂量地动手脚。
这个念头在魏渊脑中一闪而过,所有的疑点瞬间连成了一条线。
封村令下得太快,巡抚闻敬书的到来更像是一场预演好的威压,而这反复的病情,则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逼着他这个“主事者”在七日之内必须拿出结果,否则,等待整个村子的,就是闻敬书那句“不仅仅是烧几间屋子了”的雷霆之怒。
好一招连环计。
魏渊嘴角勾起一抹几乎看不见的、冰冷的弧度。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提着一盏尚未熄灭的灯笼,独自一人,缓步走向村东。
萧执在不远处劈柴,眼角的余光一直锁着魏渊。
见他提灯走向那口废井,劈柴的动作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
但他握着斧柄的手,指节却绷得死紧。
井口被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压着,四周还撒了厚厚一层石灰。
魏渊蹲下身,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抠住石板的边缘,沉腰发力,竟将那数百斤的石板硬生生挪开了一道缝。
一股阴冷的、混杂着泥土和腐败气味的空气从井下涌出。
他从袖中抽出一根早已备好的、一丈多长的细竹竿,顶端削尖。
他将竹竿从缝隙中探入,直抵井底。
然后,他手腕发力,搅动起来。
竹竿在水下划过,带起一串串细小的气泡。
井水不深,他能清晰地感觉到竿尖触碰到井底的软泥和石块。
他耐心地、一寸寸地搅动着,像一个最老道的渔夫在探查水下的鱼群。
忽然,竿尖传来一阵极轻微的、被什么东西缠绕住的触感。
魏渊动作一顿,没有立刻抽出,而是用竿尖轻轻地、反复地在那一处刮蹭、挑拨。
片刻后,他缓缓将竹竿提了上来。
竹竿湿漉漉的,尖端缠绕着几缕黑色的、像是水草根须的东西。
他将竹竿凑到鼻尖,仔细嗅闻。
除了井水原有的、那股类似苦杏仁的腥甜怪味之外,还多了一股极淡的、难以察可的腥臭。
那不是水草的味道,更像是某种植物的根茎在水中浸泡过久、开始腐烂后才会散发出的气息。
他的眉头死死锁住,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将那几缕根须小心翼翼地从竿尖取下,用一块布巾包好,塞入怀中。
然后,他将石板重新推回原位,压得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有人动过。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提着灯笼,转身回了草棚。
草棚里,墨九正靠在一根柱子上闭目养神,阿丑蹲在药炉边,专注地控制着火候。
见到魏渊进来,墨九立刻睁开了眼。
魏渊没有说话,只是走到角落,对他招了招手。
墨九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
“今晚你带阿丑,”魏渊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把村东那口井上游的那条水沟,从头到尾翻一遍。”
墨九的眼神一凝。
“不用翻太深,”魏渊继续道,目光阴冷,“但凡是能藏东西的地方,石头缝、烂泥坑、草窝子,都给我一寸一寸地摸过去。记住,动静要小。”
“是。”墨九没有一句多问,只一个字,便应下了这桩夜里的差事。
入夜,月色昏沉,像蒙了一层薄纱。
村里的人大多已经歇下,只有村西的草棚还透着零星的灯火。
墨九和阿丑一身黑衣,如同两道鬼影,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村东的田埂。
那条引水入村的沟渠在月下泛着幽暗的光,像一条静止的蛇。
两人一人持一根削尖的硬木棍,从沟渠的上游开始,一左一右,弯着腰,开始了一寸寸的探查。
木棍扎进淤泥,发出沉闷的“噗嗤”声。
他们动作极轻,却探得极细。
每一块可能藏东西的石头都被翻开,每一丛茂密的水草都被拨乱。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沟渠里的蛙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一个时辰过去了,两人已经搜了近百丈,除了淤泥和烂草,一无所获。
阿丑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仅是累,更是因为精神的高度集中。
就在他有些泄气的时候,手中的木棍探入一处长满车前草的土坡下时,忽然“笃”的一声,捅到了一个硬物。
那声音很闷,像是碰到了被泥土包裹的石头。
但阿丑跟在墨九身边许久,早已练就了非同一般的敏锐。
他立刻停下动作,对不远处的墨九打了个手势。
墨九立刻闪身过来,蹲下身。
他没有用木棍,而是直接伸出手,拨开湿滑的浮土和纠缠的草根。
冰冷的泥土下,一个圆润的、带着陶土质感的东西露出了边缘。
墨九眼神一凛,加快了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