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推开吱呀作响的书房木门,一股裹挟着湿土腥气的冷风便迎面扑来,灌入他空荡荡的袖管。
院子里,天光与晨雾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灰白,能见度极差,三丈之外便只剩模糊的轮廓。
墨九和阿丑早已无声地站在院中。
墨九手里牵着一头老实的黄牛,牛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
他身后的牛车看起来破旧不堪,车轮上沾满了干涸的黄泥,车厢里堆着半车凌乱的稻草,散发出枯败的气味。
那稻草堆得很有讲究,中间微微拱起,两侧却压得极实,寻常人只会以为是运货时随意堆放,却不知那拱起的草堆之下,藏着一个刚好能容纳一人蜷缩的薄木暗格。
阿丑则拎着两个半满的水桶,站在井边,正准备将最后一点生活痕迹彻底抹去。
他看到魏渊出来,默默地点了点头,便提着桶,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院墙的阴影里。
魏渊的目光在院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客房那扇紧闭的门上。
那扇门的窗纸后,一点微弱而固执的烛光,终于在他推开书房门的那一刻熄灭了。
他迈步走过去,枯瘦的指节在粗糙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笃,笃,笃。”
门几乎是应声而开。
萧执站在门后,已经换上了一身半旧的粗布短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头发也只用一根布条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本就年轻的脸庞更添了几分乡野少年未经雕琢的粗粝感。
若非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几乎与村中那些赶早集帮农活的后生别无二致。
他的目光越过魏渊的肩膀,望向院里那辆准备就绪的牛车,然后收回来,定定地看着魏渊。
“走?”他只问了一个字,声音有些沙哑,显然是一夜未眠。
魏渊点了点头,同样只回了一个字:“走。”
没有再多一句废话。
萧执侧身让开,魏渊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地穿过薄雾弥漫的院子,走向那辆决定生死的牛车。
牛车旁,墨九已经将一块木板抽开,露出了稻草堆下那个狭窄的暗格。
空间逼仄,仅仅够一个人屈膝侧躺进去,连翻身都困难。
萧执看了一眼那黑洞洞的入口,没有丝毫犹豫,弯腰便准备钻进去。
“等等。”魏渊忽然出声叫住了他。
萧执动作一顿,回头看他。
魏渊从怀里掏出一卷用油布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
隔着油布,能摸出里面卷轴的坚硬轮廓。
“这是什么?”萧执捏了捏,入手微沉。
“护身符。”魏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万一我跟墨九都出了事,你拿着它,往北走,去找一个叫徐骁的将军。告诉他,这是先帝爷的意思。”
萧执的指尖在那油布上收紧,他深深地看了魏渊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言,有探究,有疑虑,更多的却是一种被瞬间击中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他没再追问,只是将那卷东西小心地塞入自己怀中最贴身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他才俯身,灵巧地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暗格。
空间比想象中还要狭小,他只能蜷着身子,膝盖几乎顶到胸口。
稻草的碎屑和尘土的气味瞬间包裹了他,有些呛鼻。
在他躺好后,魏渊蹲下身,准备将盖板合上。
“先生,”暗格里传来萧执闷闷的声音,“朕这一路上,都不能动弹?”
魏渊的手指在盖板边缘停住,他低头,视线与黑暗中那双明亮的眼睛对上:“可以翻身,但别发出大的动静,更不许站起来。草会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若路上有人查车,无论外头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出声。”
暗格里陷入了一瞬间的沉默。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动了一下,随即,一个清晰的声音传了出来:“朕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