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不再言语,将盖板严丝合缝地放好,又用手指在接缝处仔细地摸了一遍,确认没有凸起和缝隙。
墨九立刻抱来一捆新的干稻草,均匀地铺在盖板之上,再把一件破烂的棉袄随意扔在草堆顶上,伪装成赶车人夜里御寒的衣物。
一切看起来天衣无缝,就是一辆再普通不过的、拉着干草去城里贩卖的农家牛车。
墨九牵起牛缰绳,最后看了一眼魏渊,眼神里带着询问:“先生,您呢?”
魏渊从怀里摸出一个边缘已经磨损的旧斗笠,戴在头上,宽大的帽檐瞬间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瘦削的下巴和那颗泪痣。
“我跟在车后头,扮成搭车的脚夫。”他拍了拍牛背,那老黄牛顺从地甩了甩尾巴,“你只管按计划走,出了庄子,上了官道就往南。记住,别走太快,也别太慢。到了南边三里外那片乱葬岗,岗子后面有座破庙,我在那儿等你们。”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差事,“万一中途有人拦车盘问,就说拉的是喂牲口的干草,去青州城找活计的。你是新来的佃户,我是顺路回城的亲戚,一问三不知,明白吗?”
墨九重重地点了点头,将缰绳在手上缠了两圈:“先生放心。”
他不再多言,牵着牛车,缓缓走向庄子虚掩的北门。
晨雾比刚才更浓了,牛车沉重的木轮碾在浸了露水的黄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闷响,很快便融入那片灰白的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魏渊站在原地,直到那声音彻底被晨雾吞噬。
他侧耳倾听了片刻,风中只剩下远处村庄传来的、零星的犬吠。
他转身,目光投向庄子东边的院墙。
就在牛车走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东边的寂静被一阵刻意制造出的喧哗打破了。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从院墙边的柴草堆后闪出——是画皮。
他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一身与魏渊方才穿着差不多的灰布旧衣裳,身形微微佝偻,连走路时那种略显迟缓的步伐都模仿得惟妙惟肖。
他站在魏渊方才站立的位置,朝浓雾笼罩的北门方向望了一眼,仿佛在确认什么。
随即,他猛地转身,故意将脚边的一只陶罐踢翻,发出一声脆响,然后快步朝着与牛车相反的南边跑去。
这一下,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庄子外围一直潜伏着的探子果然被惊动了。
南边不远处的树丛里,几道模糊的人影倏然闪出,毫不犹豫地朝着画皮逃跑的方向追了过去,动作迅捷如猎犬。
画皮一头钻进南边那片茂密的槐树林。
他在交错的树影间几个闪转腾挪,身形时隐时现,最后在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后一闪,便彻底消失了踪影,仿佛融入了树干的阴影里。
那几个追兵扑了个空,在林子里搜索了片刻,只找到几片被踩断的枯枝,再无他物。
整个庄子,重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魏渊依旧站在原地,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斗笠的阴影下,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与此同时,青州城西,那座戒备森严的三进宅院正房内。
刘公公刚用热毛巾擦过脸,正对着一面光可鉴人的铜镜,由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伺候着,用一把牛角梳细细地梳理着本就不多的头发。
门帘一挑,另一个小太监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快步走了进来,他躬着身子,凑到刘公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语:“公公,外头递话进来了。魏家庄那边,今儿一早起了火,人……跑了。”
刘公公握着牛角梳的手没有半分停顿,依旧不紧不慢地将一根根头发理顺,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跑了?往哪个方向?”
那小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探子回报,人是往南边林子里去的。”
“往南?”刘公公终于放下了梳子,他转过身,接过茶盏,脸上挂着一丝凉薄而尽在掌握的笑意,“往南,那是回京的方向。他这是想仗着手里那点东西,回京城去面圣喊冤?”
他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滚烫的茶汤滑入喉中,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传话给闻大人,就说鱼儿已经出水了,正往南边游。让他撒开网去追吧,”他放下茶盏,看着窗外那渐渐明亮起来的天色,慢悠悠地吩咐道,“告诉他,咱家只给他三天时间。三天之内,咱家要看到那个姓魏的老东西,无论是活的,还是死的。”
“是。”小太监躬身应道。
刘公公站起身,踱到窗边。
青州城的大街上已经有了早起的行人与摊贩,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
他负手看着窗外这片繁华,仿佛在欣赏自家的园林景致。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传我的令,即刻封锁青州四门。从现在起,许进,不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