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边的一名副将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急不可耐的杀气:“参将,这可是天赐良机!要不要趁他病,直接带人冲进去,将他拿下?也省得咱们在这喝西北风。”
“糊涂!”杨参将冷声呵斥,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那几缕炊烟,“闻大人给我们的军令是什么?是‘盯住’,不是‘强闯’!一个快死的老太监,本就无足轻重。我们若是在这个时候闹出大动静,把他逼死在庄子里,传出去,倒成了我们禁军逼死朝廷故旧,这盆脏水谁来接?”
他是个粗人,但也知道,官场上的事,远比战场上的刀剑更伤人。
他顿了顿,将马鞭收回,语气缓和了一些:“再等一夜。我们人就在这儿,他插翅也难飞。明早,若是他还剩一口气,我亲自去见闻大人,将此间情形一一禀报,请大人定夺。”
夜色渐深,东厢房的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魏渊站在窗外,透过窗纸上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朝里望去。
昏黄的油灯下,阿丑裹着两床厚重的棉被,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被画皮用一种特制的蜂蜡涂了一层,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嘴唇干裂,双目紧闭,呼吸微弱,看起来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模样。
魏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无声地转身,踱步回到书房。
书房里,萧执并没有点灯。
他只是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月光,坐在那张属于魏渊的书桌前,手里随意地翻着一本不知名的旧书。
纸页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散发着一股陈旧的墨香。
听见魏渊的脚步声,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异常清晰:“先生布的这个局,朕看懂了一半。”
他将书页翻过一页,发出一声轻微的“沙沙”声:“让阿丑扮病,引而不发,确实能让庄子外面那个姓杨的参将投鼠忌器,不敢轻易闯进来。可是,刘公公那边呢?他是个没耐心的,等得起吗?”
魏渊走到桌边,拿起那串冰凉的佛珠,缓缓套在手腕上,拇指熟练地捻动着一颗颗珠子。
“他等不起。”魏渊的声音平静无波,“所以,今夜,他一定会派人进庄子来‘探病’。不是杨参将那些兵,而是他自己的人,一只更隐蔽、更灵巧的‘眼睛’。”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夜风吹过,树影在地上碎成一片,摇曳不定,如同鬼魅。
“陛下,”他头也不回地说道,“所以,您今夜,也要演一场戏。”
萧执终于把那本旧书合上了。
封皮上没有书名,只有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站起身,走到魏渊身后,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屋里没有灯,两人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极长,一个挺拔如松,一个佝偻如影。
“朕演什么?”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调动起来的兴味。
魏渊缓缓转过身来。
月光恰好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完全笼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今夜子时,会有人摸进庄子,探查东厢房的虚实。”他的声音像冰冷的丝线,一字一句地缠绕在萧执耳边,“陛下届时,需以皇帝的身份,‘恰巧’出现在东厢房的门外,拦住那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待萧执消化这个信息,然后才继续道:“拦住他之后,陛下只需问他一句话——‘是刘公公让你来,替朕看看朕的老师,病得怎么样了?’”
黑暗中,萧执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向前走了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气息。
他紧紧盯着魏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
“朕拦住他,问了那句话之后呢?”
魏渊的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在黑暗中,那几乎可以算作一个笑容,一个冰冷而精准的笑。
“之后,陛下什么都不用做,放他走便是。”
“他会惊慌,会否认,甚至会拔刀。但陛下只需让他走。”
“因为他一走,刘公公……就一定会亲自来了。”
魏渊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笃定:“他会以为,陛下您,已经拿住了他私下派人刺探的把柄,正坐在这庄子里,等着他亲自上门来请罪。一个病危的太傅,和一个抓住了自己小辫子的少年天子,孰轻孰重,他分得清。”
书房里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无数只手在悄悄鼓掌。
这盘棋,从被动防守,到引君入瓮,终于要在今夜,迎来真正的落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