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其中一碗推到魏渊面前,瓷碗在粗糙的木桌上划出一道短暂而刺耳的声响。
“我姓杜。”他开口,声音低沉,像两块石头在摩擦,“水上讨生活的兄弟给面子,叫我一声‘帮主’。老哥,这碗酒,我敬你。喝完,再走不迟。”
话音落地,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红姑不知何时已退到了炉火旁,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抹布,指节捏得发白。
魏渊没有立刻去端那碗酒。
他的目光垂下,落在那碗微微摇曳的酒液上。
油灯的光在酒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光斑边缘,一圈比酒本身更深沉的淡黄色,若隐若现。
他沉默了足足三息。
这三息之间,萧执感到自己的心跳几乎停滞。
他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那份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紧张。
他知道,这碗酒,是最后一道关隘。
喝与不喝,说出来的话,都将决定他们的生死。
终于,魏渊动了。
他伸出手,用三根手指稳稳地端起那碗酒。
但他没有往嘴边送。
他只是将碗托在掌心,手腕轻晃,让那碗酒液在碗中缓缓地转了半圈。
这个动作,让碗壁上挂上了一层薄薄的酒渍,也让那层不易察觉的淡黄色,在灯光下变得更加清晰。
他放下酒碗,抬起眼皮,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第一次正视着对面的男人。
“多谢杜帮主好意。”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小锤,精准地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管家替主人跑腿,出门前主家有交代,不许饮酒,怕误了事。帮主的酒,心领了。”
说完,他伸出两根手指,捏着碗沿,将那碗酒不偏不倚地推回到了杜九面前。
动作平稳至极,碗里的酒液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杜九眼角的肌肉,猛地跳了一下。
他盯着那碗被推回来的酒,又死死盯着魏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仿佛要从那张满是褶皱的面皮下,挖出他真正的骨血。
“老哥,”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却带着一股子寒意,在狭小的酒馆里回荡,“你可真不是个省心的管家。”
他端起魏渊推回来的那碗酒,看也不看,仰头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发出“咕”的一声。
他将空碗重重地磕在桌上,碗底朝天。
“这位公子,也不是寻常人家的公子。”他的目光从魏渊脸上移开,在萧执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来,“我杜九在河上漂了二十年,别的本事没有,这点看人的眼力,还没瞎。”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那道狰狞的伤疤也随之舒展。
“外头雨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你们远来是客,就在这儿歇一晚。”他转身,背对着他们,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红姑,去,把后院那间干净屋子腾出来,给两位贵客住下。明早雨停了,我亲自派船送二位一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掀开竹帘,高大的身影消失在后堂的黑暗中。
竹帘落下,发出几声清脆而细碎的碰撞声,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红姑站在原地,看着魏渊,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身,去收拾东西了。
整个屋子,又只剩下了魏渊和萧执。
魏渊坐在桌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伸手,捏起桌上碟子里的一颗花生,用指甲熟练地剥开,将花生仁丢进嘴里,嚼得很慢,很仔细。
“咔嚓,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萧执看着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了原处。
他压低了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先生,他……是认出我们了?”
魏渊将花生壳整齐地码放在桌角,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他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认出了我不是管家,但他还不知道你是皇上。”
他顿了顿,将最后一粒花生仁咽下,目光投向后院那片被雨幕笼罩的黑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