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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红姑的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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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记“咔嗒”声,像一枚冰冷的铁钉,精准地钉入了屋内的寂静,将外面的风雨与这方寸之地彻底割裂。

酒馆不大,陈设简陋。

三张油腻的旧木桌松散地摆着,勉强填满了土坯房的空旷。

墙角的货架上歪斜地搁着几只封了口的酒坛,坛身蒙着一层薄灰。

唯一鲜活的,是墙根那只烧得正旺的炭火炉,炉上坐着一尊黑陶壶,壶嘴“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气,将浓郁的米酒香气一丝丝揉进这潮湿阴冷的空气里。

“两位客官,快,里边坐。”红姑的热情仿佛能驱散雨水的寒意。

她引着魏渊和萧执,走向最靠里的一张桌子,那位置正好背靠着实墙,又能将门口和通往后堂的竹帘尽收眼底。

她随手抓起搭在肩上的抹布,在桌面上用力擦了擦,那动作带着一种江湖人特有的、不拘小节的麻利。

她转身,丰腴的身影在炉边一晃,再回来时,手里已多了两只粗瓷碗。

“这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她将茶碗搁在桌上,发出“笃笃”两声,话像是随口闲聊,“两位客官打哪儿来?怎么偏走了这条野水路?寻常的客船可不走这儿。”

热茶入碗,白雾升腾。

她将其中一碗推到魏渊面前,那涂着蔻丹的食指在碗沿内侧不经意地按了一下,旋即收回。

动作快得像幻觉,但落点精准,力道也恰到好处,既留不下指痕,又能让一个足够警觉的人感受到那短暂的压力和温度。

这是漕帮里试探人的一种水下功夫。

若是道上过水的人,见了这手“按碗礼”,便知对方是在盘道,出于江湖规矩,会自然而然地将茶碗转个方向,避开被触碰的地方再喝。

这既是尊重,也是一种身份的无声确认。

魏渊的眼皮垂着,仿佛全部心神都用来抵御这突如其来的暖意。

他伸出手,动作迟缓,像一个被寒气冻透了的老人,小心翼翼地去碰那碗壁。

“哎哟,烫。”他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指尖刚碰到碗壁就飞快缩回,又试探着再次伸出,用两根手指夹住碗沿,将茶碗颤巍巍地端到唇边。

他没有低头看碗,而是直接凑上去,像口渴的牲畜一样,就着那升腾的雾气,轻轻吹了吹,然后极快地呷了一小口。

滚烫的茶汤瞬间烫得他“嘶”了一声,他放下茶碗,动作间极其自然地将碗口转了小半圈。

于是,红姑手指按过的地方,恰好被转向了无人注意的墙角。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没有半分破绽。

那是一个常年侍奉主子、对滚烫茶水有本能畏惧,又节俭到不愿浪费一滴茶汤的老仆,最真实不过的反应。

红姑那双上挑的眸子里,一闪而过的精光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化为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老哥,瞧您这岁数,手还挺稳的嘛。”她笑吟吟地搭话,目光却像带着钩子,刮过魏渊那双布满薄茧、指节却异常干净的手。

魏渊垂着眼,用袖子擦了擦嘴角不存在的水渍:“五十多了,伺候人一辈子,手上没别的,就剩点稳当劲儿。当不得夸。”他的声音沙哑而平和,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多年的旧石头。

萧执自始至终没有插话。

他安静地坐在魏渊身侧,微微弓着背,作出一个养尊处优的少年在陌生环境里下意识的戒备姿态。

他低头,极慢地喝着茶,滚烫的茶水让他的耳根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他偶尔抬眼,目光看似好奇地扫过屋内的陈设,实则将那几只酒坛的摆放位置、炭炉的火势、乃至红姑站立时双脚不丁不八的姿态,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这就是魏渊教他的。

身处暗室,首先要做的不是点灯,而是习惯黑暗,记住黑暗里每一件家具的轮廓。

一碗茶见底,屋外的雨声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红姑又端着一碟盐水花生和一整壶温好的米酒走了过来,热气腾腾地往桌上一放。

“来,老哥,下着雨呢,喝两盅暖和暖和。自家酿的糯米酒,甜口,不醉人。”

魏渊看着那把不断冒着白气的锡制酒壶,壶身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伸出手,没有去拿酒杯,而是用手背贴了贴滚烫的壶壁,脸上浮起一个憨厚又带着点为难的笑:“老板娘太客气了。我们爷孙俩就是避避雨,待会儿船家还等着呢。这酒……就不喝了。管家身上带酒气,是对主家的大不敬。”

他把“管家”和“主家”两个词咬得很慢,像是在提醒对方,也像是在提醒自己。

红姑眼波一转,正要再劝,后堂那面厚重的竹帘“哗啦”一声被人猛地掀开。

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大步走了出来。

他只穿了件半旧的灰布短打,袖口高高卷到手肘,露出两截古铜色的小臂。

左臂上,一条蜈蚣般狰狞的旧疤从手腕一直蜿蜒到肘弯,随着他的走动,那疤痕仿佛在微微蠕动。

他没有看红姑,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跨出竹帘的一瞬间,就死死锁定了魏渊。

他径直走到桌前,拉开魏渊对面的长凳,重重坐下。

桌子被他带得震了一下,碗里的茶水漾出几圈涟漪。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和魏渊各倒了一碗,不多不少,正好八分满。

酒液浑浊,带着米粒发酵后的淡黄色,在灯火下晃动着一层油一样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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