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小破店,哪有什么金贵的生客……”
她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而那扇虚掩的后窗,在油灯的映照下,像一只窥探着所有秘密的、沉默的眼睛。
墙根的阴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是蛇鼠最好的行囊。
魏渊便是那条无声的蛇,贴着湿冷的泥墙,朝着河岸的方向滑去。
身后酒馆里骤然响起的喧哗、赵师爷那阴阳怪气的盘问、红姑滴水不漏的周旋,都成了催促他的鼓点,每一下都敲在逃亡的节点上。
他听得见,却不回头。
此刻,身后的一切都只是背景,唯一的目标是前方那团在夜雾中显得愈发佝偻的黑影——歪脖子柳树。
河岸近了,水腥气混着烂泥的腐味愈发浓重。
那棵柳树的轮廓终于清晰,枝条在夜风里无声地摇曳,像一截被岁月折断的、沉默的背脊。
树下空无一人,只有几丛被风压弯的野草。
魏渊没有靠近,依旧蹲在数步开外的一片草丛里,身形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静待了十数息,确认周遭没有潜伏的眼线,才将声音压成一道气流,从唇边送出:“公子?”
没有回应。
他的心微微一沉,捻着佛珠的指尖顿住。
就在这时,左侧那片比人还高的芦苇丛里,传来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的“沙沙”声。
紧接着,一个声音回了过来,同样被压得极低,几乎微不可闻:“先生。”
魏渊循声望去。
芦苇的暗影深处,探出半张年轻的脸。
泥浆和湿发黏在额角和脸颊上,只有一双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被水洗过的寒星。
是萧执。
魏渊无声地松了口气,猫着腰滑了过去,蹲在他身侧。
借着稀薄的月光,他快速扫了一眼——萧执的衣袍下摆已经成了泥色,浑身都透着水汽,但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呼吸也还算平稳。
“阿丑呢?”魏渊低声问。
萧执没有说话,只朝漆黑的河面上游方向,不着痕迹地努了努嘴,压着嗓子道:“他说船在河湾上头,不好过来,得我们走一段水路。”
话音刚落,芦苇荡深处,响起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夜鸟啼叫,与周遭真正的鸟鸣截然不同,带着一种人为的、刻意的节奏。
魏渊侧耳听了片刻,抬起手,在自己被泥水浸湿的掌心上,极轻地、有节奏地拍了三下。
“啪…啪…啪。”
声音沉闷,被风一吹就散了。
前方的芦苇丛立刻像被无形的手拨开,一个瘦削的身影矮着身子钻了出来。
是阿丑。
他手里紧攥着一根磨得光滑的竹篙,半边身子都湿透了,紧紧贴在单薄的骨架上。
他几步抢到魏渊面前,气息有些急促,但眼神锐利依旧。
“先生,”他语速极快,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船藏在上游一里的芦苇滩里,是老船工留下的那条破船,我拿桐油和麻布简单修了修,能走水路。”
他顿了顿,眼神瞟向码头栈桥的方向,那里有几个微弱的火光正在来回晃动。
“但码头上有人。何老六带了四个人,打着火把来回巡,已经走了两趟了。他说是在找偷鱼的,可那架势不对。我们不能从岸边走,得绕一下,从那边……”他伸手指了指河岸与村子之间那片广阔的黑暗,“从那片野水田里趟过去。”
魏渊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那里是一片沉寂的黑,只有水面反射着天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萧执。
月光惨白,照不清少年天子脸上的神色,但魏渊注意到,他站着的时候,身体的重心不自觉地微微偏向左侧,右腿似乎不敢完全吃力。
魏渊没有问。这点伤,在眼下的处境里,不值一提。
他只对阿丑点了点头,语气沉静:“你带路。走慢些,公子腿上有旧伤。”
阿丑微怔,深深地看了萧执一眼,那目光里有探究,但更多的是一个影卫对命令的绝对服从。
他什么也没问,只低低应了声“是”,便转过身,像一头灵巧的狸猫,重新钻进了芦苇丛的边缘,为他们开路。
三人沿着河岸与田埂之间的泥泞小径,一脚深一脚浅地前行。
脚下是湿滑的烂泥、锋利的碎石和纠缠不清的草根,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
行了约莫小半里路,前方的路被一片广阔的水域截断。
齐腰深的野水田在夜色中漫无边际,水面漂浮着一层厚厚的绿藻和浮萍,散发着一股植物腐烂的淡淡腥气。
阿丑没有犹豫,率先踩了进去。
冰冷的泥水瞬间淹没他的大腿,他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确认水底没有陷坑和暗流,才回头,朝魏渊和萧执招了招手。
轮到萧执了。
他站在水边,看着那片漆黑黏腻的水面,有片刻的迟疑。
不是畏惧,而是一种身体本能的抗拒。
魏渊走上前,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掌心下的手臂很瘦,隔着潮湿的衣料,能感觉到少年人紧绷的肌肉线条。
萧执偏头看了他一眼,在昏暗中,魏渊的侧脸轮廓冷硬如石刻。
他没再犹豫,深吸一口气,跟着魏渊的力道,一步踩进了冰冷的泥水里。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裤管,像无数根冰针扎进皮肉。
水很冷,带着一股沉滞的拉力,每往前挪动一步,都像在与整片水域角力。
当泥水浸到腰侧时,魏渊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扶着的那条手臂猛地绷紧了,肌肉僵硬如铁。
他偏头看去,萧执死死咬着下唇,唇色在月光下泛着青白。
他的呼吸变得又短又急,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浸湿,一缕缕地贴在皮肤上,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但他一个字都没说,只是用那双燃着倔强火焰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阿丑的背影,强迫自己跟上。
魏渊的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扶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用一种沉默的力量,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时辰,又仿佛只是一炷香的功夫,他们终于趟过了那片令人绝望的野水田,爬上了对岸干燥的土坡。
双脚重新踩在实地上的瞬间,萧执腿一软,几乎是立刻就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