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身与铁栅栏擦身而过时,魏渊感到了一股冰冷的铁锈味。
他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没有去看那两个守兵,而是落在了哑巴老吴那瘦削而沉默的后背上。
船顺利进入了南城内部的水道。
两岸的景象瞬间变得逼仄而鲜活。
低矮的瓦房和用木板胡乱搭建的棚屋挤在岸边,仿佛随时会塌进水里。
晾衣杆上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像一道道万国旗。
几只肥硕的鸭子蹲在长满青苔的石阶上,歪着头,用扁嘴梳理着羽毛。
水依旧是浑浊的,但多了些人气儿,漂浮物从烂菜叶变成了破碎的陶碗和不知谁家掉落的木梳。
萧执紧绷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松懈。
他看了一眼魏渊,发现后者正低着头,似乎在端详自己掌心的纹路,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只是一阵风吹过水面,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船在蛛网般的水道里又走了约莫一顿饭的功夫,最终,在一个极其偏僻的石阶码头靠了岸。
这里似乎是某户人家的后院,石阶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小门,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阿丑第一个跳上岸,利落地将缆绳系在石阶旁的铁环上。
魏渊站起身,扶着萧执的胳膊,让他踩稳了石阶。
少年起身的瞬间,膝盖处传来的剧痛让他脸色又白了几分,但他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没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魏渊从怀里摸出那块碎银,递给哑巴老吴。
老吴接过去,没有看,直接塞进了腰带里,然后冲着三人,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做完这个动作,他便拿起竹篙,一撑,小船无声地掉头,很快就消失在了下一个水道的拐角处。
三人沿着后街的青石板路走了约莫半里。
这里是南城的背面,是那些光鲜的酒楼和绸缎庄的阴影,空气中永远弥漫着水汽、霉味和剩饭馊水的混合气味。
拐进柳条巷时,天色已经开始偏西。
巷子很深,两边的墙壁上长满了厚厚的青苔,像一层绿色的绒布。
地面坑坑洼洼,积着一汪汪隔夜的雨水,倒映出铅灰色的天空。
棺材铺就在巷子的最里头。
两扇黑漆门板紧紧闭着,漆皮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木头原本的颜色。
门缝里塞着一张被雨水泡得发黄的纸钱,随着巷子里的穿堂风微微颤动。
魏渊的脚步在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停顿了一下。
树干上被人用刀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痕迹,像孩童的涂鸦,又像某种记号,但早已被岁月和雨水打磨得模糊不清。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铺子的后身。
后门是一扇窄小的木门,门上挂着一把最普通不过的老式铁皮锁,锁身上满是锈蚀的斑点。
魏渊从怀里掏出那把钥匙。
冰冷的铜,粗糙的绿锈,在他微凉的指尖传递来一种坚硬而可靠的触感。
他将钥匙插进锁孔,没有丝毫凝滞,仿佛这把钥匙天生就属于这把锁。
他转动钥匙。
一圈,两圈……在转到第二圈半的时候,锁芯内部传来“咔哒”一声清脆的轻响。
开了。
他的手搭在冰冷的门板上,正要发力推开。
就在这一瞬,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朝来时的巷口方向扫了一眼。
巷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浓荫底下,不知何时蹲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那孩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褂子,正低着头,拿着一根干枯的树枝,专注地在湿润的泥地上画着圈。
魏渊的目光落过去的时候,那孩子手里的树枝,伴随着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清脆的“啪”声,断了。
小孩抬起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隔着整条巷子的幽暗光影,静静地望了过来。
魏渊的手停在门板上,没有推,也没有收回来。
巷子里的风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皂角味里,似乎混进了一丝极淡的、只有他能闻到的、属于牵机引的草木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