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道越行越窄,高大的芦苇从两岸压迫过来,几乎要将头顶的天空都遮蔽起来。
风声在苇秆间穿行,发出干燥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无数张嘴在低语,又像是某种蛇类在草丛中爬行的前兆。
浑浊的水面被船头破开,翻涌起更浓重的腥气,混杂着腐烂水草的味道,钻进鼻腔,黏腻得化不开。
阿丑蹲在船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他整个人都绷紧了,视线死死锁着前方水道的尽头。
那里,已经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横亘在水面上的黑色线条——南城水门。
萧执靠着船帮,膝盖上盖着的那块旧布早已被冷汗浸得微微发潮。
船身每一次细微的晃动,都像是有一根钢针在他受过伤的膝盖骨缝里搅动。
他没有出声,只是将目光从魏渊那只紧握着钥匙的拳头上挪开,也望向了水门的方向。
他知道,那里是第一道坎。
这道坎不是为他这个皇帝设的,而是为他身边这个前掌印太监设的。
魏渊却像是完全松弛了下来。
他靠在船尾,半阖着眼,仿佛在假寐。
那把生满绿锈的旧铜钥匙被他重新揣回了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
他没有去看水门,也没有去看身边的任何人,他的耳朵却在捕捉着一切声音——哑巴老吴撑篙时竹竿入水的闷响,篙尖与水底淤泥摩擦的细微阻力,甚至阿丑因紧张而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
他能感觉到,老吴撑船的节奏变了。
之前在开阔水域,竹篙起落有力,间隔匀称。
而现在,每一篙都变得更短,更轻,船速也随之慢了下来,像一片被水流推着走的落叶,毫无威胁。
这是沈三教的。
一个常年在此地讨生活的老采藕人,他的船,他的节奏,都应该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和麻木。
水门越来越近。
粗大的原木桩子深深扎进水底的淤泥里,上面布满了青苔和水痕。
木桩之间,是碗口粗的铁栅栏,锈迹斑斑,透着一股陈旧的冷意。
两道半人高的土墙从岸边延伸过来,墙上插着几面早已褪色的“燕”字旗,在风中无力地耷拉着,又偶尔被吹得卷起一角。
哑巴老吴在离闸口还有三丈远的地方,便将竹篙往水里斜斜一插,用了一个巧劲,船身便在原地打了个旋,缓缓停住。
闸口右边的土墙根下,一个穿着兵卒服色的汉子正蹲着,上唇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他刚刚把最后一口烧饼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囊囊地咀嚼着,一双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漠然地看着停在水面的乌篷船。
另一个兵卒靠在左边的木桩上,脸上冒着几颗红肿的酒刺,他正用拳头揉着眼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嘴张得老大。
一切都和沈三描述得分毫不差。
哑巴老吴站起身,佝偻着背,冲那两个守兵比划起来。
他的手势很慢,带着一种长期劳作的僵硬。
他先是指了指自己脚下的船,又指了指船尾那几个空着的藕篓,然后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晃了晃。
那意思是:今天运气不好,才收了三篓,想进去再捞一趟。
那有刀疤的守门兵甲终于咽下了嘴里的食物,他站起身,走到闸口边,拍了拍手上根本不存在的饼渣。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老吴那几根晃动的手指上,然后缓缓移到了船上。
他看得很随意,像是在看一船货物。
目光从阿丑那身不合时宜的紧绷上掠过,又扫过萧执膝上那块打了补丁的旧布,最后,落在了魏渊的脸上。
那一刻,魏渊依旧垂着眼睑,整个人像一截枯木,手指松松地搁在膝盖上,没有佛珠,没有扳指,就是一双属于老农的、骨节分明的手。
但他的皮肤,却感受到了那道目光的重量。
那不是一道看采藕人的目光。
看采藕人,应该是嫌恶的,不耐烦的,或者干脆是无视的。
但这道目光里,有一种极力压抑的审视,一种近乎贪婪的探寻。
它在魏渊那张清瘦的脸上停留了大概三次眨眼的时间,比看阿丑和萧执加起来的时间还要长。
魏渊没有动,连眼皮下的眼珠都没有转动分毫。
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守兵的目光在他左眼下的那颗泪痣上,多停留了半息。
守兵甲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是把一口唾沫咽了下去。
然后,他转过身,冲那个打哈欠的兵乙不耐烦地努了努嘴。
兵乙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将扣在闸口上的沉重铁链解开,拖到一边,发出一阵“哗啦啦”的刺耳声响。
哑-巴老吴立刻撑起竹篙,船头调转,缓缓地、顺从地穿过了那道开启的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