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说出来,书房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司礼监李公公,便是如今权势熏天的掌印太监李芳,太后的心腹走狗。
安静了足足三息。
杨廷和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一簇压抑不住的怒火。
他被骗了,他府上这个他信任了十六年的账房,一直在替司礼监的人传递消息,而他自己,竟成了那个被蒙在鼓里的笑话。
魏渊却没有再继续追问李烈。
事情到这里,已经足够清晰了。
他将那本厚重的旧历书缓缓合上,放回原处,转身对脸色铁青的杨廷和说:“杨公,府里的消息,从现在起,不必再往外传了。”
他走到书案前,无视了站在一旁、脸色煞白的李烈,径直拿起杨廷和手边那支还带着墨香的紫毫笔,在那张他方才写过字的宣纸下面,又添了一行字。
写完,他将笔轻轻搁下,朝杨廷和拱了拱手,动作一丝不苟,仿佛两人之间讨论的不是一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而是一次寻常的拜会结束。
“杨公,告辞。”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门外积郁了一整天的夜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书案上的纸张“哗啦”作响,灯火也跟着剧烈地摇晃了一下。
一直沉默的萧执,此刻扶着那根充作拐杖的木棍,慢慢站起身,膝上的薄毯滑落在地,他也没有理会。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杨廷和,以及那个已经瘫软在地的李烈,然后一瘸一拐地跟在魏渊身后,走了出去。
沉重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杨廷和独自坐在书案后,没有动。
许久,他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缓缓低下头,看了一眼魏渊最后留下的那行字。
那行字写得比上一行更加锋锐,力道几乎要穿透纸背。
“明日折子,署名须改为三司联名。”
都察院、大理寺、刑部。
三法司联合上奏,分量远非一个翰林院学士的弹劾可比。
这是要将一场针对他个人的攻訐,直接升级为文官集团与整个司法体系的对垒。
好狠的手段。
杨廷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将那张写着两行字的纸慢慢地、仔细地折了起来,也扔进了那个尚有余温的炭盆里。
火苗再次亮起,映着他苍老而决然的脸。
夜色深沉,乌篷马车再一次悄无声息地汇入车流。
车厢内,比来时更加沉默。
萧执没有问魏渊为何要留下那样的嘱咐,魏渊也没有解释。
少年帝王只是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那块旧布上轻轻敲击着,节奏时而平稳,时而急促,泄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魏渊则端坐着,手里又开始转动那串紫檀佛珠。
珠子在他苍白修长的指间一颗颗滑过,温润而冷静,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扰乱他的心绪。
马车在下一个街口,并未直接驶向他们的落脚点,而是拐进了一条更僻静的小路。
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咕噜”声。
不知过了多久,魏渊手中转动的佛珠停了下来。
他睁开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映着车窗外一闪而过的、某个院落高高的牌坊。
翰林院。
他没有让车夫停下,马车只是以一种寻常的速度,不紧不慢地驶了过去。
“明日,”魏渊的声音在昏暗的车厢里响起,依旧是那般古井无波的调子,“你回宫。”
萧执猛地睁开眼,看向他。
“你的戏,已经唱完了。”魏渊淡淡道,“接下来的戏,不该有皇帝在场。”
说完,他又闭上了眼,重新开始捻动那串佛珠,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的风声。
车轮继续向前滚动,将那座象征着天下文人最高殿堂的院落,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融入了京城无边无际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