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更漏声穿过殿宇,在空旷的偏殿里漾开一圈微弱的回响。
福安躬着身,大气也不敢出,只觉得帝王落在窗外夜色里的目光,比这深宫的寒夜还要冷上几分。
许久,萧执才收回视线,指腹在那道玉佩的裂痕上轻轻一按,像在确认某种坚硬而冰冷的存在。
“退下吧。”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听不出喜怒,“让他好生歇着,朕……等着他。”
福安如蒙大赦,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满室的君心独断,留给了那盏彻夜不熄的宫灯。
翌日卯时,天光微亮。
魏渊入宫谢恩的流程简单得近乎潦草。
没有繁琐的仪仗,没有百官的朝贺,只有萧执在思政殿的一次单独召见。
两人隔着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一个坐,一个站,说的都是些“君恩浩荡”“为国育才”的场面话。
萧执的目光始终落在魏渊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试图从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
可魏渊只是垂着眼,姿态恭谨,仿佛他真的只是一个侥幸得了帝王青眼、诚惶诚恐的五经博士。
这场无声的较量,在晨光彻底铺满殿宇时结束。
萧执赐了茶,便让他退下了。
魏渊擢任国子监五经博士的圣旨明发天下,消息像长了翅膀,不等他走出宫门,便已在国子监内传得沸沸扬扬。
当他回到东厢那间偏僻的编修房时,原本冷清的廊下,不知何时多了两个埋头抄书的杂役。
他们蹲在墙角,背对着房门,看似专心致志,但魏渊走近时,能清晰地听见他们骤然屏住的呼吸。
他走过他们身边,两人立刻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要戳进手里的簿子里。
魏渊目不斜视,仿佛没有看到这两个多出来的“耳朵”。
他推开门,房内依旧是昨日的陈设,只是那层薄灰似乎被人不动声色地擦拭过。
他将圣旨的抄件随手放在书案一角,坐了下来。
杨廷和的动作很快,三年前顺天府那份陆文昭投河案的结案文书,连同当年会试的考生名录抄件,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了书案正中。
魏渊没有先看文书,而是伸手翻开了那本厚厚的考生名录。
他看得极慢,一炷香的工夫,也只翻了寥寥数页。
他的目光最终停在了一处被浓墨涂抹过的痕迹上。
那团墨迹像一块丑陋的补丁,突兀地出现在一排排工整的名字中间。
涂改用的是最劣质的松烟墨,黑得发亮,但下笔时显然心绪不宁,笔画粗细不匀,边缘还有墨点溅出的痕迹,像是握笔的手在剧烈颤抖时,失控涂抹上去的。
魏渊的指甲在那团墨迹的边缘轻轻划过,感受着墨层干涸后留下的粗糙凸起。
他没有立刻试图刮开它,只是将名录翻到了夹着批注的那一页。
“策论第一”,四个瘦金体小字,批注在一篇策论的卷首。
字迹风骨峭峻,是先帝的手笔。
先帝有在会试后亲阅前十名策论的习惯。
能得他御笔亲批“第一”的,绝无可能是无名之辈。
而这篇策论的作者姓名那一栏,同样被一团浓墨覆盖。
门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到了门口,稍作停顿,随即响起两下极轻的叩门声。
“叩叩。”
魏渊将考生名录不动声色地合上,压在最底下的一摞册子里,这才淡淡开口:“请进。”
门被推开一道缝,国子监监丞赵淳端着一个茶盘,侧身挤了进来。
他身形偏瘦,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带着一丝僵硬的讨好,眼神却不敢与魏渊对视。
“魏、魏博士,”他把茶盘放在门口的小几上,声音压得极低,“下官……给您送壶茶来。”
茶盘上,一壶新沏的雨前龙井,一个干净的粗瓷杯。
赵淳说完,却没有立刻退出去,只是局促地站在原地,两只手在腰带上反复搓着,像是有话想说,又像是在畏惧什么。
魏渊没有看他,自顾自提起茶壶,倒了一杯。
碧绿的茶叶在滚水中舒展开,漾起清冽的香气。
他端起茶杯,吹开热气,浅啜了一口。
“茶不错。”他将茶杯放回,语气平淡,“赵监丞还有别的事?”
这一问,仿佛给了赵淳某种许可,又像是加剧了他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