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向前凑了半步,身子微微弓着,声音压得像蚊蚋:“魏博士,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渊抬眼瞥了他一下,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赵淳后背一凉。
“张祭酒……今早召集了监丞以上的人议事。”赵淳的语速很快,像在抢着把话说完,“他……他说,最近有人不安分,打着查旧案的幌子,在国子监里……拉拢人心。”
他顿了顿,紧张地吞了口唾沫,继续道:“祭酒大人下了严令,让、让我们……不得与……与您私下往来。”
话说到一半,赵淳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惊恐地朝门口的方向飞快瞟了一下。
门缝里,一道人影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
赵淳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他慌忙端起那个空茶盘,几乎是落荒而逃地退了出去,连句告辞都忘了说。
魏渊没有动。
他静静地听着赵淳慌乱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将杯中剩下的半杯茶一饮而尽。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午后的廊下空无一人,只有几片被风卷来的枯黄梧桐叶,在地上打着旋。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落叶,投向走廊的拐角处。
那里的墙根下,有一小堆极不起眼的灰烬,细看是烟灰。
像是有人刚刚在这里站了许久,心烦意乱地抽完了烟杆,临走时将烟灰在墙角磕落。
张淳的狗,已经闻着味儿来了。
魏渊收回目光,关上门,回到书案前。
他没有再去看那份结案文书,而是重新抽出了那本考生名录,从笔筒里摸出一把裁纸用的小刀。
刀刃薄而锋利,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冷光。
他用刀尖,在那团被涂抹的浓墨上,极有耐心地、一层一层地轻轻刮着。
他的动作很稳,手腕没有一丝颤抖,仿佛不是在刮一块墨迹,而是在为一个珍贵的古物除去表面的污垢。
刮了三下,最上面那层粗劣的松烟墨被刮开,露出了下面颜色稍浅的墨迹。
再刮几下,一行清秀端正的小楷,终于从层层覆盖下显露出来。
“永昌二年会试,策论第一。”
字迹的末尾,还有一个用朱笔画的圈,圈里是一个写得极小的“优”字。
魏渊停下动作,用指腹拂去纸上的墨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将名录合上,重新压回了册子底下。
他没有再继续追查,而是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
拇指与食指无意识地捏着袖中那枚冰冷的旧铜钥匙,在指间缓缓转了两圈。
他在等,等那只眼睛再次出现。
张淳是明面上的狗,吠得再响也不足为惧。
真正致命的,是藏在暗处,连杨廷和都未能察觉的那只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他重新睁开眼,目光不经意地落在面前的窗纸上。
窗纸依旧是那张泛黄的毛边纸,完好无损。
魏渊的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窗纸的正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长的裂口,像被锋利的指甲或刀片,从外面轻轻划开。
那道裂口的位置,不高不低,正好与他坐下时视线的高度齐平。
一道新的眼睛,已经悄无声息地戳破了窗纸。
魏渊的身体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
他没有转头去看,更没有伸手去遮挡。
他只是平静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续了一杯已经微凉的茶。
然后,他将茶杯轻轻搁在书案上,杯底落下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将那道裂口投射在桌面上的光影,完全盖住。
茶杯里,碧绿的茶叶沉浮着,像一场无声的对弈。
窗外,那只眼睛的主人,此刻看到的,应该只是一只挡住了一切的、平平无奇的粗瓷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