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水面倒映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左眼下的泪痣像一粒微不可见的尘埃。
然而,他真正看到的,是那张被他翻过来的星象图抄件背面,用碳笔写下的一行潦草小字——“钦天监监正之子,永昌二年会试落第,三千两银,户部粮仓调账,入候补名额。”
这行字,比柳明轩找到的任何当值记录都更像一把刀。
伪造星象是欺君,但买卖官爵,却是动摇国本。
他将目光从那行字上收回,重新落在面前这杯已经凉透的茶水上。
指甲在杯沿上轻轻一刮,将一片湿透了的茶梗刮了下来。
他没有丢掉,而是将它放在了桌面上。
茶梗在干燥的桌面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水痕,弯曲着,像一个卑微的问号。
他看着它,又把目光收回来,将那张写着致命罪证的抄件仔细折好,与那片半干的茶梗一道,压在了书案一角那本厚重的《前朝实录》下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
茶水苦涩,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与此同时,乾元殿。
金色的晨光穿过高大的殿门,在磨得光亮的金砖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光影,将殿内站班的文武百官的身影切割成一个个沉默的剪影。
萧执端坐在龙椅上,脸色平静,目光自左至右,缓缓扫过阶下百官。
他的手指在龙椅扶手上雕刻的龙首上,不紧不慢地敲击着,那轻微的“叩、叩”声,是这座威严大殿里唯一的动静。
珠帘之后,太后的身影模糊不清,只有凤冠上偶尔闪过的珠光,证明着她的存在。
终于,左列文官第三位,太子少保闻敬亭,手持芴板,一步跨出班列。
他身形挺拔,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却又控制着语速,不显得急躁。
“臣,闻敬亭,启奏陛下。臣闻,天子大婚,乃立国本、重社稷之首务。今陛下春秋鼎盛,而中宫久虚,非所以安天下臣民之心。臣伏请圣上,顺天应人,择吉日行大婚之典,以正乾坤,安社稷。”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他说完,朝龙椅深深一揖,退回班列,目光垂下,落在了自己的鞋尖上,仿佛那上面绣着的云纹比皇帝的脸色更值得端详。
殿内陷入了大约三息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聚焦在了龙椅上那个年轻的帝王身上。
萧执没有立刻应答。
他伸手端起御案上的茶盏,揭开盖子,用杯盖不轻不重地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叶。
这个动作做得极慢,慢到让闻敬亭身后的几个官员都有些沉不住气,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他啜了一口茶,然后将茶盏稳稳放回原处,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闻少保所言,朕已知晓。”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然则,皇后之位,事关国本,牵涉宗庙与万民,非一人一言可定。”
他顿了顿,目光从闻敬亭脸上移开,望向满朝文武。
“朕之意,召三品以上京中堂官,各陈其议。若有异议,或有举荐,皆可于十日之内,具折上奏,由内阁汇总,再呈朕览。此事,当以审慎为上。”
阳谋。
赤裸裸的阳谋。
魏渊教他的那一套,他几乎原封不动地搬了上来。
将太后与闻敬亭试图速战速决的“逼宫”,变成了需要满朝廷臣共同参与的漫长“议程”。
闻敬亭的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小皇帝竟敢如此干脆地把皮球踢给所有人。
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用余光瞥向那道珠帘。
帘后悄无声息,仿佛根本没有人。
就在这微妙的僵持中,一个苍老的身影颤巍巍地走出了班列。
是安国公。
他年纪大了,声音不高,但在针落可闻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众人耳中。
“老臣……附议陛下之言。”安国公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立后乃国之大事,不宜仓促。老臣在朝数十年,深知后宫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若……不若先择秀女入宫,充实六院,徐徐图之,方为稳妥。”